他们之间,隔着一片光与影的海。 原来,裴余时才是当年上京城那群纨绔子弟里,最幸运、最惹人羡妒,堪称天命所钟的一个。 时也命也。 “我不如你……远远不及。”成老太爷沉默了良久,才低沉一叹。 裴余时一听这话,吓得一激灵,那为数不多的脑子登时走马灯似的转起来。 先是疑心成老太爷被山野精怪附了身、或是孤魂野鬼在作祟? 转念又想,莫非是成老太爷寿数将尽命不久矣,糊涂了?甚至琢磨着,会不会是被成景淮公然去秦王身边当太监的事,给活活气疯了? 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心里这般想着,嘴上便径直问了出来。 成老太爷闻言一怔,随即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或许……这几样都占全了吧。” “老夫的确时日无多,这是不假;自然,也着实被家里那个净身去伺候秦王的孽障,气得够呛。” 最该惊讶的时候,裴余时反倒平静了,没有一惊一乍。 到了他们这个年岁,生死早已不是悬念,不过是看老天爷何时想起,便将这条命收回去罢了。 于是他的语气洒脱的像是在唠家常:“等你到了下头,若能遇见公主殿下,烦你替我带句话,就说我这些年,有听她的话,好好的活着。” “看了不少新出的话本,听了好几出新排的戏,认回来的孙女儿还拿下了荣国公。” 说到此,裴余时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还有……我一直守身如玉,没另娶,没纳妾。” “让她别走太急,还得等等我。” “她答应过的下辈子……得作数。” 成老太爷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心头却似被浸在陈年醋坛里,酸得发沉,涩得发苦。 清玉她连…… 连下辈子……都早已许给裴余时了吗? 他原以为,若有来生,他总能汲取此生所有遗憾,早早地、稳稳地,走到清玉面前,成为她唯一的、也是最优的选择。 成老太爷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裴余时。 那人所有心思都明晃晃写在脸上,纯粹得令人心惊。他看着看着,羡慕便如藤蔓滋生,悄然缠上心头,随即又化作一股酸意与妒意,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若非深知裴余时是个有一说一的直性子,他几乎要以为对方是知晓他对清玉的情愫后,故意在他面前显摆了。 不能再看了。 他几乎狼狈地别开视线,生怕心底那股恶念丛生疯长,再也压制不住。 他怕自己临到终了,会忍不住算计裴余时一回,给他塞个通房或姨娘。 能不能乱了裴余时的心,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能破了裴余时守身如玉的誓言,击碎与清玉“下辈子再续前缘”的美梦,他便觉得足够了。 他太有自知之明,这等卑劣恶心之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无非是看自己,究竟想不想,以及那最后一分理智是否压得住心底翻涌的恶意。 或许…… 还是压得住的。 倒不是他这个真小人忽然转了性子,懂了君子成人之美的风度,更不是瞧裴余时脑子不好,心生怜悯。 而是因为…… 而是因为,清玉弥留之际,他曾问过她:这一生可有悔?可有憾?若重来一回,可会换一枚棋子,重摆一盘棋? 她答:无悔。 亦无憾。 无需重来。 她说:裴余时就是最好的一步。 那时的清玉,已是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梧桐叶,脉络干枯,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她带走,轻轻一碰就能粉碎成渣。 然而,话音出口的刹那,却似有光芒瞬间注入她枯萎的身体,眼中骤然凝聚起一股灼人的神采,声音清朗坚定,掷地有声。 他望着清玉,排山倒海的悲痛与不舍几乎将他淹没。 可,也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片哀恸之中,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固执地盘桓在心底, 他想问,清玉是否在对裴余时日复一日的相伴中,真的动了心,用了情。 他求而不得的真情啊。 那个问题在他唇齿间几番滚烫,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沉入心底。 他终究没有问出口的勇气,更确切的说是缺少面对那个答案的勇气。 真小人,都擅长自欺欺人。 “若是下嫁你,清玉还得受一辈子被病痛折磨的苦,一碗一碗的苦药喝下去,还是身子孱弱,缠绵病榻,还是跑不了马,吹不了风,受不了舟车劳顿的折腾,一辈子只能困在这座锦绣堆成的上京城里,你还要她等你,还要索求她许下的下辈子吗?” 一语毕,成老太爷自己也怔住了。 他分不清方才那番诛心之言,究竟是出于报复的快意,还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隐秘的期望。 这其中,又掺杂着几分是为清玉不平。 又有几分是为自己那点永远见不得光的心思,寻一个发泄的出口。 这句话,彻底超出了裴余时那纯粹逻辑的理解范围。 他脑海里瞬间空白。 那双清澈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如同我嫉妒你 他实在想不明白,公主殿下是否下嫁于他,是否许他来生,这与她的康健寿数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这分明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他不懂,为何要将其混为一谈。 一个又一个荒谬又离奇的念头,在他心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光怪陆离,盘旋不去。 自公主殿下薨逝,他便长居佛宁寺清修。 虽未如寺中僧人那般苦心钻研佛法,却也闲暇时于藏经阁中阅过经卷,在讲经堂下听过得道高僧的梵音,日日夜夜,耳濡目染,皆是无上妙法。 所谓久病成医,浸润既久,那精微佛理中的些许真意,倒也自然而然地悟得了三分。 就像…… 就像桑枝…… 他隐隐察觉到,桑枝的命数中,缠绕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蹊跷,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对此,他从未宣之于口,只告诉自己,这份异样或许源于桑枝不愿为人所知的隐秘,归于个人造化。 更何况,他身为这偌大的府里头唯一真心实意心疼桑枝的长辈,他该做的是去周全去遮掩,而非去探查、窥伺。 他脑子想不通的事情,心却可以有所感。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裴余时几乎是失态地一把抓住成老太爷的衣袖,声音都绷紧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成老太爷转过头来,身形分毫未动,执意道:“你的答案,先说与我听。” 裴余时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换我一身病骨,换我盛年早逝,我都心甘情愿。公主殿下本就是顶尊贵的金枝玉叶,唯有梧桐高枝才配得上她,守着她这才不枉费,不是我这歪脖树所能企及,徒然玷污。” 成老太爷的心像是被狠狠一撞,震得发麻。 他这般深谙世故的真小人,果然不该与裴余时这种行走于烈日下的纯粹之人打交道。 那光明,太过灼人。 “我只是嫉妒。” 这一回,成老太爷鬼使神差地,也选择了做一次人,生出了一丝难得的恻隐,并未将当年的隐情和盘托出。 他未说,清玉为向荣后献上投名状,曾亲手杀了裴余时那人嫌鬼憎的庶兄,随后满身是血的跪在了贞隆帝跟前儿,告那庶兄意图强行辱她。 此举一出,顿将整个永宁侯府架在火上炙烤。 他亦未说,清玉紧接着便借“受刺激过甚”之名,毅然饮下鸩酒,以一场逼真的自绝,迫使永宁侯府不得不主动担责,向贞隆帝求娶于她。 这是一石二鸟之策。 既彻底摆脱了远嫁北胡的命运,也将自己与永宁侯府,牢牢绑上了荣后的战船,成了荣后的心腹。 唯一折进去的代价,便是清玉的康健和寿命。 “嫉妒?”裴余时的眉头拧了又拧,硬是皱出一条活灵活现的蜈蚣,在灵活地地扭动。 “你嫉妒我?” “是嫉妒我运气太好,还是福气太旺?” 他思来想去,自己浑身上下最值得人称羡的,也就只剩这老天爷赏的运气和福气了。 他这一生,可谓是福泽深厚。 投胎便落在锦绣丛里,有母亲事事为他周全,有外祖与舅父在大处为他撑腰; 娶妻更是天赐良缘,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不仅位高权重,更兼聪慧绝顶、善解人意。 待到暮年,又得一位孙女儿,如凤翔九天,风姿气魄丝毫不逊公主殿下。 “是也不是?”裴余时打破砂锅问到底般追问道。 成老太爷没好气地连声道:“对、对、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