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帝故作恼怒,顺手抄起案上的一本奏折,笑骂着虚点他:“滚,赶紧给朕滚远些!现在瞧见你就头疼。” “再要多嘴,朕便将裴桑枝外放去江南做官历练,让你三年五载也见不着一面,只能在京城日日望穿秋水,做个名副其实的‘望妻石’。” 荣妄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麻利地行了个礼:“侄儿告退,表叔父!” 转身又向老夫人恭敬一揖:“老夫人,孙儿先回府上候着您了。” 荣老夫人笑着摇头。 候着她? 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裴桑枝再次向荣老夫人行礼道谢后,才与荣妄相携离开了华宜殿。 于长长的宫巷转角,裴桑枝脚步一滞,心下一动,蓦地回首望向不远处之人,蹙眉低语:“那人……” 是她看错了? 还是…… 可,那道身影真的是很熟悉。 见裴桑枝神色有异,荣妄脸上的笑意一敛,当即停步,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压低声音不解道:“怎么了?秦王……可有哪里不妥?” 秦王乃陛下中宫所出的嫡长子。 如今朝野上下皆有共识,观望多年后,陛下终于萌生了立储之意。 而其中,秦王正是呼声最高的那一位。 与随庆平侯府覆灭而彻底失势的恒王截然不同,秦王生来便身份尊贵。他既为嫡长,名分已定,母族权势亦如日中天,天然便立于夺嫡之争的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只要秦王自身不犯大过,其他皇子又无德才卓绝、光芒万丈者,他的地位便稳如磐石。 裴桑枝倏然转向他,摇头道:“不对,不是秦王。” 她指尖微抬,示意他留意:“看后面那躬身低头的太监,此人……总感觉有些眼熟。” 荣妄眉心微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沉声道:“抬头!” 话音落下,那太监身形一僵,非但不抬头,反将脸埋得更深,身侧的拳头死死紧握,连臂膀都因隐忍而微微发颤,似是受了极大的折辱。 荣妄见状,当即向秦王挑眉道:“秦王兄,你这贴身内侍好大架子,莫非本国公请不动他抬头?” 秦王对荣妄意有所指的话倒也没有动怒,而是抬眼反问道:“荣表弟此举何意?难道是本王这内侍,何处得罪了你?” 荣妄眸光锐利地盯了那太监片刻,方嗤笑道:“乍一看,倒像位旧识。” 他话锋一转,似在自语:“不过……定是本国公看走了眼。我认识的那人,虽是旁支庶子,却也是正经官宦出身,自幼读书,自有功名在身。即便再如何落魄,也断不至于沦落到净身入宫。更遑论,按宫里的规矩,岂会收他这个年岁的太监?” 话至此处,荣妄话音微顿,随即语调一转,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秦王兄贵为中宫嫡出,来日入主东宫亦非不可能。正因如此,留在身边伺候的人,更该细细查清底细,深思其用意才是。若被某些居心叵测之徒钻了空子,重蹈了恒王覆辙……” 他声线一沉,意味深长地落下最后四字:“悔之晚矣。” 言罢,也不待秦王回应,他便草草一揖,随即拂袖转身,扬长而去。 秦王对荣妄这副目中无人的姿态早已不以为忤。 他反而觉得,荣妄越是如此,越显出其识趣与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荣国公府该站在何处,言行自有分寸,绝无僭越之心。 秦王目光落回身侧那羞愤难当的内侍身上,疑惑道:“你与荣国公……是旧识?” 内侍低眉顺眼,声音压得极低,如实回禀:“奴才……曾与裴女官定有婚约。” “想来,正是因为这层缘故,荣国公府才会对奴才……多有关注。” 秦王闻言,眉峰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他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冷静:“荣妄的家世品貌,皆远在你之上。裴女官身为永宁侯府唯一的嫡女,婚事讲究门当户对。她家与你退婚,纵有嫌贫爱富之嫌,却也合乎常理。” 他语气微沉,带着告诫的意味:“既然婚约已解,外界亦无太多风声,此事便不必再提。” “一来,有损裴女官清誉。” “二来,你若对上她,无异于以卵击石。” “若当真惹怒了裴驸马与荣国公,届时即便本王有意回护,只怕也力不从心。” 秦王末了轻声补了一句,似叹息又似提醒:“裴驸马论的是辈分,荣国公凭的是圣心,皆是庞然大物,撼动不得。” 内侍垂首不语,唯有那双紧攥的手,指节几度蜷缩又松开,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回应:“王爷教训的是……奴才明白。” 她便只能送他下地狱了 成景淮心底恨意翻涌,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苦涩。 他整个人如同浸在黄连水中,从唇舌到心肺,都弥漫着无尽的苦味。 可他该如何言说? 最初嫌贫爱富的,并非裴桑枝,而是他,是他的父亲。 以至于那段所谓的婚约,从头到尾,不过是口说无凭,作不得数。 但凡…… 但凡他当初能珍视几分裴桑枝的救命之恩,能对她稍加袒护。 哪怕…… 哪怕他只是将她当作一只金丝雀,牢牢锁在笼中,让她视他为唯一的天光,让她只能依附他、仰望他……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任她如无头飞蛾在外撞得头破血流,将一身柔软筋骨,生生磨成冷硬如寒冰,性子更是坚韧得让男子汗颜。 亦或者是…… 亦或者是,父亲能对裴桑枝的出身少几分轻视,不在背后玩弄那些阴险的小心思和小动作,不拿一封旧的婚书而哄骗蒙蔽他。 若真如此…… 如今他或许已备好凤冠霞帔,只待她及笄礼成,便能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地将她迎进门。 他的妻子,会是永宁侯府唯一的血脉,是裴驸马捧在手心的明珠,是大乾朝堂的女官,更是上京城北百姓口中心系苍生的女菩萨…… 若得她为妻,何愁前路不能繁花着锦? 说不定永宁侯府世袭的爵位,最终也会落到他的头上。 到那时,他一个成家庶出三房的儿郎,身份反倒比那嫡系的成景翊,还要显贵几分。 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 声名尽毁,身残志缺,再不能凭科考功名立于朝堂。如今想出人头地,竟只剩攀附明主、搏命于权宦之途这一条绝路。 不能再想下去了。 这念头若再深一寸,便是万丈深渊,足以将他彻底溺毙在无尽的悔恨里。 秦王敏锐地捕捉到他声音里那丝压抑的不甘,眉头骤然锁紧,声音也冷了下来:“本王最后告诫你一次,安分守己,莫要生事。否则,即便你是外祖母送来的人,本王也容你不得。” 他实在不愿与荣妄交恶,更无意去主动招惹。 放荡不羁之人,一旦被触怒,与那发狂的疯犬无异。 撕咬起来,是从不管后果的。 成景淮闻言,“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带着颤抖:“殿下明鉴!自老夫人将奴才送到王爷身边那日起,奴才便已将前尘旧事尽数斩断。什么个人恩怨、得失荣辱,皆如脚下尘埃,风吹即散。奴才心中所剩,唯有对殿下的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殿下!奴才对您之心,天地可表,求殿下万莫疑了奴才这片忠心啊!” 秦王垂眸审视着脚下之人,眸光幽沉,其中的怀疑如烛火般明灭不定。 眼前这人,哪还有半分官宦子弟的清贵,读书人的风骨? “起来。” 秦王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记清楚,你是外祖母送来的人。知分寸,忠己主,本王便不会为难、亏待你。” 成景淮忙不迭地深深叩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顺从:“奴才……叩谢殿下恩典!” 此刻,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不甘,脸上也寻不见半分勉强,唯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片赤诚的忠心,清晰可见。 那厢。 “难怪你会觉得那内侍眼熟。”荣妄眸光沉沉直接道破,“他就是老熟人,成家三房的成景淮。” 裴桑枝心下恍然。 果然是成景淮。 成景淮……真做了太监? 这与他当初偷偷被断了子孙根,而后躲在府中不敢见人的情形截然不同。 身为秦王近侍,他需日日随行,出入各种场合。届时若遇上昔日的同窗故旧,此事必将一传十、十传百。 届时,满城皆知,成家三房的成景淮,那个曾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如今成了阉人内侍。 有些人的命途,真如万花筒般,轻轻一转,便是另一番光景,一世有一世的“风光”。 裴桑枝心下百转千回,沉吟良久,方将心中疑问道出:“他自幼长在留县,在京中时日寥寥,昔日连永宁侯府的门第都高攀不上,见着裴春草都如望天上明月,视若世间最矜贵的金枝玉叶……这样的人,究竟是如何与秦王有了牵连,甚至能说动秦王,不惜顶着流言蜚语,也要将他留在身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