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本国公不妨再问一句!” “我荣妄敢坦荡承认这份私心,在场的诸位大人,你们敢不敢也坦然承认自己的?” “倘若真有胆量,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诸位大人究竟是忧心国本,还是忧虑自身权位?是怕派系受挫,旧案翻出惹来麻烦,还是更怕从这高位上跌落,最终身败名裂、晚节不保?” 老臣们暗呼失算:怎么忘了荣妄这张嘴是在御史台淬过毒的!如今跟着蒋行州学成归来,更是淬毒之余,还浸透了一股子阴阳怪气。 荣妄:没去御史台前,他这张嘴也是淬过毒的。 一位老臣当即声音发颤,老泪纵横道:“荣国公何故以如此恶意揣测老臣等?我等历经两朝,为大乾殚精竭虑,你看这斑白鬓发,皆是心血所耗!您方才之言,就是在剜我们的心啊!” 荣妄面色不改地听完这番唱念做打的哭诉,而后目光戏谑地看向对方,煞有其事地发问:“还未请教,老大人今年高寿?” 老臣不假思索:“已过花甲。” 荣妄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语调:“哦……原来是过了花甲之年了。”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对方白发,若有所思地轻声叹道:“难怪呢……只是不知这满头华发,究竟是岁月不饶人,还是真如老大人所言,是为国事呕心沥血所致?” “老大人自己能分得清吗?” “若能分得清,自然极好,说明您劳苦功高,心智清明。” “若连您自己也分不清……”荣妄话音一顿,目光骤然冰冷如霜雪,“那在御前作此悲情之态,究竟是想向陛下邀功,还是……别有居心?” “真以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话就能被你们用来做遮羞布了。” 老臣呼吸猛地一窒,强压下几乎冲顶的怒火,咬牙切齿道:“本官年长你数十岁,不与你这晚辈一般见识。” 元和帝猛地抓起御案上的白玉笔架,狠狠掼向地面!伴随着一声脆响,玉石碎片四处迸溅。 “放肆!” “你们当这华宜殿是什么地方!” “是市井菜场?” 见元和帝震怒,老臣们心头一颤,当即扑通跪地,连声请罪。 裴桑枝与荣妄也不敢怠慢,随之俯身齐齐下跪。 元和帝:“朕再问一次,是否该应裴氏裴桑枝所请,重查其兄长裴惊鹤之死!” “陛下。”一位老臣斟酌片刻,谨慎开口:“老臣愚见,荣国公与袁大人所言,各有道理,其初衷皆是为朝廷考量,似乎……不宜偏废。” “陛下,裴女官既已敲响登闻鼓,于法于理,朝廷都不可置之不理。否则,莫说上京百姓会如何议论,便是御史台那些闻风而动的言官,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所以,裴女官所请,还是应当允的。” “但……” 那老臣抿紧双唇,神色愈发凝重,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可平心而论,袁大人所虑,也有几分道理,不得不虑。” “陛下明鉴,当年淮南民乱,裴惊鹤并非唯一罹难者,多少人家都因此挂起了白幡。若让这些百姓得知,那场惨祸竟是人为策划,臣恐怕……淮南局势将瞬间生乱,这绝非危言耸听啊!” “故而,此事关乎重大,具体如何查办,查至何种程度,以及最终如何昭告天下,都需仔细斟酌,从长计议。” 回话的老臣言语公允平和,一番话说得极有分寸,仿佛将一碗水端得平平的,情理兼顾,让人难以驳斥,甚至不自觉便认同其理。 然而,这群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老臣们,只消须臾之间,便已心照不宣地勘破了此中真正的关窍。 无非一个“拖”字! 经老臣这番“四平八稳”的论调,殿内情势仿佛被瞬间凝滞,陷入了一种精心粉饰后的僵持。 裴桑枝心下掠过一抹复杂晦涩的笑。 在座这些老臣,谁不曾年少峥嵘,创下赫赫政绩?都曾是那般一往无前的人物,何以到了暮年,反倒胆气愈衰,变得如此畏首畏尾,斤斤计较起来,行事只余下瞻前顾后的算计。 所幸…… 所幸,她裴桑枝从不是听天由命、任人摆布之人。 所幸,在敲响登闻鼓之前,她早已备好后手。 她从来都明白,她不会愚钝到将所有赌注押在一处。无异于自取灭亡,稍有不慎,便是鸡飞蛋打,满盘皆输! 裴桑枝目光微转,不着痕迹地瞥向荣妄,眼中带着劝慰的制止,无需再为她与这些老臣争执。 她本就预备着双管齐下…… 算来时辰,宫外的消息,此刻也该递到御前了。 她和素未谋面的裴惊鹤有一个共同的优势,那就是名声极佳。 她先以孤苦无依、以德报怨的姿态赢得上京百姓的怜悯与立足之地;继而慷慨解囊,设棚施粥;更在养济院历练时设身处地,广行善举。如此步步为营,终为自己铸就了一具不破金身。 即便永宁侯被千刀万剐,也丝毫动摇不了她的根基。 或许世人还真的会赞她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至于那位光风霁月的裴惊鹤…… 世人皆见,他生前,自医术初成,便每月雷打不动地在城北设摊义诊,为贫苦百姓赠医施药,分文不取。 似这般的善行义举,他生前所为,只会远胜于她。 而…… 民心可用! 民意可用! 她裴桑枝,就是要将这永宁侯府彻底清扫,干干净净,只迎该迎之客。 “陛下。” “城北的百姓听闻裴女官敲响登闻鼓,自发地聚在一起声援,替裴女官请愿。” 立信如登天,失信如山崩 瞻前顾后、各怀私心的老臣们,难道不是一直在担心真相一旦大白,淮南的民意便会沸反盈天吗? 可难道只有淮南的民意才算民意,城北的民意便不值一提? 那些曾受裴惊鹤恩惠的贫苦百姓,他们的心意,难道就不配被称作心意了吗? 老臣们可以借民心与民意行事,到了她这里,自然也无不可。 裴桑枝心中坦然,并无半分不安。 她承认,好名声确是着意经营。 但与此同时,她所行的善事,也件件属实,不容抹杀。 她行的正,坐的直。 她用那一桩桩真真切切的善事,筑起了一座高台。待她落难之时,这高台便化为护身的铜墙铁壁,化为破敌的开山利刃,护她周全,为她开路。 这,本就是一场互惠互利。 侍卫的回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老臣们彼此交换了一道无声的眼风,再看向裴桑枝时,已悄然变了数变,先是惊疑,继而审视,最终沉淀为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 他们原以为已给足了裴桑枝重视,此刻才惊觉,终究还是小觑了她。 这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打得他们阵脚大乱,措手不及。 本是无解的“拖”字决,就这样被破了。 周域趁势进言,声音掷地有声:“陛下,方才有人担忧,惨祸真相一旦公开,会引发淮南动荡。然而如今,上京城北的百姓亦在为裴女官请命,声声入耳。” “若说民意可畏,舆论可惧,那么当下两地民意并行,臣想请教,依照方才的逻辑,今日之局又当如何论断?” “一面是淮南,一面是城北,这架天平,究竟该倾向何方?” “难不成,还要让淮南与上京的百姓当堂对质,再派个钦差大臣,将两地的民意放在秤上称斤论两,好判个价高者得?” “还是说,必须等到那虚无缥缈的胜负分晓之后,裴女官的请求与裴惊鹤的冤情,才值得被郑重考虑?” “陛下!臣以为,若开此以舆论左右律法与真相之先河,实为治国之道的巨大倒退!”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长此以往,我朝历代苦心完善的律法,尊严何在?威信何存?若人人皆以舆论为尺,而非以律法为绳,则法典终将形同虚设,社稷根基,亦将为之动摇啊,陛下!” “陛下,臣常思‘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之理,今日之抉择,便是那关乎国本的‘蚁穴’。” “臣冒死恳请陛下恩准裴女官所请,此举非为一案之曲直,实为捍卫我大乾律法之无上威严,更是重申自立国之初便设登闻鼓之深远意义!” “立信如登天,失信如山崩,登闻鼓既响,若朝廷仍无动于衷,则天下人视登闻鼓为最后伸冤之路的信念,必将崩塌殆尽啊。” “天下含冤者,谁还敢再叩此门?” 周域的这番言论,以定鼎之势将此事推向了不容置疑的高度。在大义面前,任何反驳都形同与律法和公理为敌,彻底成为无人敢踏足的言论禁区。 开口律法威严,闭口社稷根基,动辄便是国本抉择……一顶顶高帽扣下来,一面面大旗竖起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