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一松,宴大统领便想一跃而起,远远躲开宴嫣。然而他刚一发力,便是一个踉跄,沉沉地摔在了地上。 他也不知是迷药的余效未清,还是宴嫣暗中下的毒在发作。 宴嫣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父亲,我劝您安分些。这时候跳得越高,落下来摔得就越惨。” 宴大统领并未回应,甚至未再看宴嫣一眼。他只是缓缓地扶着桌角,缓缓站起身,寻了把结实的椅子坐下,继而垂眸,沉默地注视着自身狼狈不堪的衣袍,水珠正沿着衣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他脚边晕开一滩不堪的湿迹。 他半生简在帝心,权势煊赫,何曾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狼狈不堪、尊严扫地的一日。 是宴嫣啊…… 不…… 这还算不上最狼狈。 最狼狈的,是在他少时…… 那时,他像个热衷于偷窥的变态,被母亲强拽着,被迫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亲眼看他那如巍峨高山般的父亲,在荣老夫人面前哭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听醉酒的父亲一遍遍诉说着悔意。 父亲说,悔不该屈从于孝道,悔不该选择将就。 他记得,那是个雨季。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他身上,母亲却不许仆人给他打伞,更不许他闭眼。回府后,他还得跪在廊檐下的石阶上,一遍遍模仿父亲的语气和用词,声嘶力竭地咒骂荣老夫人。 只因…… 只因府里的老仆常说,他的眼睛和唇形,像极了父亲。 于是对母亲而言,他恶毒地咒骂荣老夫人,便等同于父亲亲口斩断了那份念想。 母亲正是要逼着他这活生生的“替代品”,去完成这场残酷的决裂。 而这扭曲的象征意义,也成了母亲唯一的寄托。 他…… 他甚至撞见过母亲在府外私养着容貌酷似父亲的面首。 每当父亲与荣老夫人稍有往来……无论公私,母亲便会前往外宅,寻那些替身。 母亲逼迫那些面首跪在脚边,痛哭流涕地忏悔、保证,随后自己再故作大度的“原谅”。 而接下来…… 便是些他不愿再回忆的、循环往复的荒唐剧了。 母亲说,这一切,都是父亲造成的,怪不得她。 “宴嫣。”宴大统领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挺直脊梁。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与往常一样不怒自威,仿佛仍能傲慢地俯瞰对方,而非在此虚情假意地周旋,演一出父慈女孝的戏码。 可惜,那姿态终究难掩色厉内荏。 恰时一阵裹挟着春寒的风乘虚而入,争先恐后地从门缝涌入,吹在他湿透的衣袍上。刺骨的冷意让他猛地一颤,连声音都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听来竟像是怕得带了哭腔,呜咽不止。 这颤抖的声音无比刺耳,宴大统领闻之勃然羞愤。 偏生宴嫣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他只得将指甲深掐进扶手,借由尖锐的痛楚,才勉强压制住几近失控的怒火。 “我已经坦言将你母亲风寒一事的真相告知于你,那你是不是也应该回答我,我的内力消失到底是一时的,还是彻底的。” 宴嫣脸不红气不喘,答得云淡风轻:“自然是暂时的。” “且不说女儿是否当真如此心狠手辣,即便只是为我自己考量,倘若父亲的内力彻底无望恢复,我又不给您留点后路,您到时……与我玉石俱焚可如何是好。” 不就是说谎吗? 这简直是宴家儿女与生俱来的禀赋。 用最诚恳的表情、最无害的姿态、最可怜的语气,编织天衣无缝的谎言,让所有人深信不疑, 这本就是他们这一代的看家本领。 无一例外,全是高明的骗子。 “请父亲宽心。时机一到,解药自当奉上。届时,您便可恢复昔日风采,对外仍是那位以一敌十的统领,对内……也尽可继续您那些“慈爱”之举,比如掌掴,或是掐住儿女的脖颈。” 过往,宴大统领从不认为如此管教族中后辈有何不妥。 然而此刻,在永宁侯府众多暗卫无声的注视下,那些平静无波的眼神却仿佛化作了无声的审判,让他登闻鼓响 宴嫣温言道:“女儿身为孝女,总不能厚此薄彼。母亲因父亲之故,平白染了风寒,缠绵病榻,饮尽苦汁。女儿听闻,心痛难当。故唯有请父亲也感同身受一番,母亲病了多少时日,您便同样‘休养’多少时日,方算公平。” “父亲,您觉得女儿这般‘一碗水端平’的孝心,是不是天经地义?” 宴大统领冷笑一声,眼底尽是自嘲:“我若说不认同,难道你便会就此收手,把解药给我?” “这等明知故问的话,又何必再说。” 宴嫣略显惋惜地瞥了他一眼:“父亲的脾气,还是这么急躁沉不住气。” 随即,她神色一正,淡然一锤定音:“那么,便按我的意思办吧。” 言至于此,宴嫣话音微顿,悠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在指尖轻巧地晃了晃。 “对了父亲,您能否为女儿解惑,您与朝中的大人这般殷勤地往来关切,嘘寒问暖,究竟意欲何为?” 宴大统领眉心一跳,强自镇定地反问:“区区同僚间的寻常关怀,也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宴嫣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慢条斯理地道:“女儿却不这么觉得。这般热络贴心,怕是连府里的姨娘们都自愧不如。你们这……” 说着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疑,压低声音吐出那个荒谬的词汇:“私底下该不会是……有断袖之癖吧。” 宴大统领猛地一拍桌案,勃然作色:“放肆!你在此胡诌什么疯话!” “真以为嫁了个死人家,就能让你这般不管不顾,肆意妄为了?” “放眼京中,哪有贵女如你这般,将断袖之癖这等污言秽语宣之于口!” 宴嫣对那番斥骂毫不在意,反而从善如流地点头:“既然父亲不喜方才的措辞,女儿换个问法。” 随后,她气定神闲地给出选项:“那就请父亲亲自定夺,您是更中意‘龙阳之好’这个雅称,还是觉得‘群魔乱舞’更为贴切?” “女儿私以为,还是群魔乱舞更贴切。” “毕竟,与您书信往来的这些位大人,女儿都细细欣赏过了。老的、少的、貌美的、貌丑的、官声平平的,乃至声名狼藉的,真可谓五花八门,活色生香,好一出声势浩大又不拘一格的‘群英会’呢。” “女儿亦不愿以这般龌龊心思来揣度父亲与诸位大人的交情。奈何白纸黑字间,言辞过于亲昵私密,实在……由不得人不心生遐想。” “不过……” “既然父亲自认心思磊落,行事光明,想来也不会介意女儿将这些信件带走,仔细观摩。正好也让女儿学学这与达官显贵相交之道,取长补短,将来也好为家门争光。” “女儿在此感谢父亲之雅量了。” “还有……” “父亲也知,女儿嫁了个死人,举案齐眉已是奢望。永宁侯府门庭冷落,日子实在乏味。可我身为守寡之人,有诸多避讳,不便像寻常新妇那般组局游乐、出门赏春。思来想去,只好向父亲讨要您书房这些藏书,也好在寂寥时日里,寻个寄托。” 话音未落,不等宴大统领反应,宴嫣便已示意暗卫动手搬书,并不忘补充道:“记得,连父亲平日练的字帖也一并带走,一张都不可遗漏,也不必送往厢房,直接运回永宁侯府即可。” 她就不信,凭她与桑枝联手,会参不透这些信件背后的玄机。 若实在智取不成,那便改用武力。届时,只需从这些往来官员中,挑几个骨头软的,趁其不备绑了细细审问,不愁撬不开缺口。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宴大统领终于找回一丝声音:“永宁侯府百年勋贵,从高祖开国受封便世袭至今,难道连一座像样的藏书楼都没有?竟要靠着儿媳回娘家来搜刮书籍填充门面?何其可笑!” 宴嫣理直气壮:“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千金难买我乐意,我就觉得宴府的藏书最合眼缘。” “搬!” …… “夫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