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嫣以极低的声音,一字一句如金石之诺:“你未阻我求生之路,我必不负你前行之途。” “倘有来日,若有所需,我甘为踏脚之石,助你步步登云,以酬此恩。” 她想活了,但不为着她就吝啬这条命了。 …… 喜宴散后,裴桑枝送宴夫人出府。 宴夫人温声道:“裴五姑娘,今日有劳你为小女周全照应,置办喜宴,全其颜面,为其善后,我特地下一份薄礼,聊表寸心,还望裴五姑娘笑纳。” 裴桑枝心念微动,须臾之间便已猜测到宴夫人的用意。 她心下慨叹,不得不承认,宴夫人不止聪慧,更是果敢决断,魄力惊人。 以此等才干,仅困于后宅为宴大统领打理内务,实在是明珠暗投。 宴大统领才是真正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宴夫人,如今裴宴两家既已结为姻亲,晚辈斗胆,能否唤您一声伯母,以示亲近?” 宴夫人从善如流,含笑应下:“自是可以的,如此称呼,更显亲近,是再好不过了。” 裴桑枝顺势接话:“伯母,四嫂待我亲厚,于养济院的差事上也助我良多。我此番投桃报李,助她得偿所愿,实是应当之事。” “故而,伯母实在不必再特地为我备礼。反倒是我作为好友,本应该为四嫂添妆,方是正理。” 宴夫人轻拍裴桑枝的手,笑道:“这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本应该”?伯母心里清楚,你待嫣儿的恩情,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我盘算着,从明年起,将我名下所有铺面盈利的两成,拨到你名下,女孩子家,总该多些体己钱傍身才好。” “这样更有底气。” “好孩子,莫要推辞。” “你坦然收下,伯母方能心安。” 裴桑枝:“伯母心意晚辈已领,这份礼太重了,晚辈受之有愧。” 说起宴夫人的身家,那可丝毫不薄。 宴夫人本是官家小姐,出嫁时陪嫁的铺面自不必说。更要紧的是,在荣后跟前数得着的宴老太爷对她这个儿媳千万个满意,身后留下的庞大家业,她得了大头。 宴夫人缺什么都不会缺银钱和铺面。 再者,她决定给宴嫣一条生路时,并未想过再从宴夫人身上撕咬块血肉下来。 “你受的起。”宴夫人不假思索道。 她看的分明,裴驸马对裴桑枝这个孙女儿可谓是言听计从。 与其说是裴驸马允准了嫣儿进门,不如说是裴桑枝一心存怜悯、高抬贵手了。 “还推辞?再这样,伯母可要多心以为你嫌两成太少,心里不乐意了。”宴夫人打趣道,“难不成,非得伯母直接加到三成你才肯收?” 裴桑枝:“既如此,晚辈却之不恭了。” “两成足够了。” …… 一场离奇古怪的婚事,成了上京城百姓这一年茶余饭后最后的谈资,余韵未消。 而炸响上京城新年的,也并非上元佳节的璀璨灯火和绚烂烟花,而是风波不断的永宁侯府,再度爆出的一桩惊天丑闻。 炙手可热、被养济院岑女官亲自举荐,破格入女官署的裴五姑娘,竟不是如今的永宁侯夫人庄氏的女儿,而是永宁侯那个早被休弃的下堂发妻萧氏所生。 这桩丑闻,仿佛在过往的帷幕上撕开了一道裂口,其后暗流涌动的旧事,也随之一点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原来,庄氏与永宁侯早有私情…… 原来,萧氏在佛寺与知客僧同榻而眠之事,是永宁侯授意、庄氏亲手设计的圈套…… 原来,永宁侯在将萧氏下堂后,却又打着“仁义”的大旗,以照顾发妻为名,行囚禁凌辱之实…… 原来,所谓的“真假千金”并非意外,而是庄氏处心积虑…… …… …… 一桩接一桩的秘闻爆出来,消息多得让人应接不暇。 上京城的百姓们这回可开了眼,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瓜也太多了,吃得咱都有些消化不良了!” 而,与此同时,所有人心中也不约而同地涌起同一个念头。 裴五姑娘,实在命途多舛。 身世被庄氏偷换,流落在外十余年,尝尽人间苦楚,几度生死边缘挣扎。好不容易认祖归宗,却仍被上一代的恩怨蒙蔽,竟认杀母仇人为母…… 命运于她,何其不公! 那之后,裴桑枝但凡前往女官署,无论她何时出现,总会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 形形色色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同情的、感慨的、看笑话的、纯粹瞧热闹的,不一而足。 为了让上京百姓相信她受害至深,裴桑枝刻意日日将脸色扑得苍白如纸,再于眼下精心描画两道以假乱真的青黑阴影,又刻意穿了宽大的衣裙。 这般打扮下来,她整个人看上去便是十足的憔悴不堪,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模样。 旁人的嘴都管得住,偏生你管不住! “裴女官,近日京中关于您身世的传言……究竟是真是假?”有小吏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还请您千万别误会,卑职绝非幸灾乐祸,更没有在您伤口上撒盐的意思。” 似是唯恐裴桑枝心生芥蒂般,小吏忙不迭地躬身解释,表示自己并无坏心。 裴桑枝闻言,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心道终于有人来问了,也不枉她这些时日煞费苦心,日日扮出这副形容枯槁的模样。 只是,这泪须得欲流不流啊得在眼眶里盈盈含着,毕竟,如若当真是稀里哗啦地哭,脸上精心扑的粉怕是就要藏不住了。 于是,裴桑枝眼圈蓦地一红,平日清亮的眸子瞬间氤氲起一层薄泪。她似是不愿被小吏窥见这份脆弱,有损于她在女官署雷厉风行的威仪,仓促侧首。 恰有一滴泪珠无声滑落,正落在案头纸页上,悄然洇湿了两个字迹。 小吏将裴桑枝的神态尽收眼底,心中当即断定了七八分。 看来,流言十有八九是真的。 若是他执意再问下去,那就是真的不知分寸、自讨没趣了。 “裴女官,您……” 小吏手足无措,抓耳挠腮地搜肠刮肚,想找出几句得体的话,最终却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还请您……节哀顺变。” 可不是得“节哀顺变”…… 生母亡故,兄长罹难,锦衣玉食的真千金身份被鸠占鹊巢十余年,更需唤那杀母仇人一声“母亲”…… 这般遭遇,比风靡上京城的话本里为惨而惨、生硬堆砌的情节,还要曲折上三分。 真真是让人瞧的挪不动道儿。 裴桑枝似才勉强抑住泪意,声音带着哽咽,低声道:“我只是……只是恨我自己,连生母与兄长的面都未曾见过,如今即便知晓了身世,脑海中关于至亲的模样,也仍是空余一片茫然。” “昔日我认贼为母时,也不知母亲与兄长在九泉之下,该如何地捶胸顿足,怨我有眼无珠……” “更何况……” “我那兄长为何偏是这般福薄?他若能活到我归宗之日,我于此世间,又何至于孤苦无依,形影相吊。” “想来……兄长当年,大抵也是被继夫人庄氏粉伪善面目所欺,才会与她母子相称、共享天伦。” “那时,母亲是怨兄长未能看穿恶人,像个睁眼瞎?还是宁可他一无所知,也免得他年少气盛,以身涉险,白白断送了性命……” 一番引导恰到好处,裴桑枝用余光确认火候已到,见小吏完全跟着自己的思路面露若有所思之色,顿觉心满意足,忙低头掩面,发出压抑的啜泣。 袖口之下,她的脸颊光洁干爽,没有一丝一毫的泪痕,与那悲切的哭声配合得天衣无缝。 霎时间,小吏的脑海里,只剩下“裴惊鹤”这个名字在反复盘旋。 裴惊鹤…… 当年,那也是名动上京城的如兰公子。 身为永宁侯府嫡长子,虽因萧夫人与知客僧那桩旧案清誉有损,然珠玉难掩其华。他于医道一途天赋卓绝,同辈中人望尘莫及,便连太医院徐徐院判亦曾屡屡抚掌,赞不绝口。 而且,裴惊鹤每月还会固定在城北设摊义诊,为那些家徒四壁的贫苦百姓诊脉施药。 便是荣国公那自胎中带来的奇毒,群医束手无策,也是裴惊鹤亲自解掉的。 自那以后,他更得陛下与荣老夫人青睐,不仅简在帝心,赏赐不断,也成了荣国公府的座上宾。 绝对是个光风霁月、又前途光明的人。 除却其母萧夫人那桩众口流传的旧事外,周身几乎寻不出半点瑕疵。 可谁曾想,便是这样一个人,在淮南水患引发瘟疫,随行救治之时,猝不及防地殒命于一场灾民暴乱之中。 是啊…… 昔日只道是天妒英才,命数无常,心中唯有唏嘘惋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