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诸事已基本妥当了。” “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若您觉得松快些了,奴婢便去传侯府备下的妆娘进来,为您重整妆容。” 宴嫣勉力撑起身子:“可以,有劳她们进来吧。” 那厢。 无涯左看看裴驸马,右望望宴夫人,一时间如坐针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很是左右为难。 虽说他实在看不惯宴大统领的为人,但对宴夫人这个大嫂却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接纳。 长嫂如母。 当年老太爷在世时,便常对宴夫人的人品和处事方式赞不绝口。 宴夫人对老太爷侍奉周全,极为孝顺。 “身上长跳蚤了?”裴驸马斜睨着坐立难安的无涯,“还是许久未曾沐浴,该去好好搓洗一番了?” 想要添花,那就得再出出血 无涯:这么说吧,怎么形容这种,仿佛突然就跟爹娘平起平坐,等着新媳妇儿过来磕头敬茶的感觉? 这哪是加辈啊? 简直是超级加辈! 他是不是该给新媳妇儿准备个见面礼? 不对…… 什么新媳妇儿见面礼…… 他是新媳妇儿的娘家四叔啊。 乱了,乱了。 无涯觉得他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只要裴驸马和大嫂想,他可以把粥舀出来端过去。 “可能是驸马爷您府上的椅子太气派了,我坐不稳……” 裴驸马白眼一翻:“瞧你这点出息,怎么?荣妄亏待你了?” 荣妄闻言,敛回落在裴桑枝身上的视线,嬉皮笑脸道:“当着我心上人的面,不能污蔑了我。” “万一她真觉得我抠门小气,嫌弃我了,到那时,我可真是哭都找不着调儿了。” “今儿回去,就给无涯打造一把纯金的交椅,就当是新年贺礼了。” 裴驸马毫不客气地插话:“本驸马也要一份。” 随即他又挑眉,瞥了说话人一眼:“还有,这还当着我的面呢,就一口一个心上人了?” “那是我孙女儿。本驸马不松口,你且等着折腾吧,没那么容易。” 荣妄:“驸马爷,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裴驸马理直气壮:“此一时,彼一时。” 在佛宁寺初闻桑枝所言时,他只觉她是异想天开,根本就是在做着一场不切实际的春秋大梦。 荣妄那张令人见之自惭形秽的脸,再加上他那般显赫的出身,桑枝竟想摘下这朵? 此事若传出去,只怕要笑掉旁人大牙。 现在可好,那朵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转眼竟成了桑枝花房里独一枝的小花。 既然如此……那他这个沾亲带故的长辈,偶尔端一端长辈的架子,稍微摆摆长辈的谱儿也不算过分吧? 荣妄那双好看的丹凤眼早已笑得眯了起来,眼底笑意流转:“对,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他与桑枝早已两心相映,情意相通。 裴驸马挠了挠头:怎么感觉就被塞了一大口。 宴夫人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看来,裴五姑娘在永宁侯府的地位,远比她预想的更为稳固;同样,裴五姑娘在荣国公心中的分量,只怕还要再沉上几分。 如此,倒也未尝不好。 她细细观之,见裴五姑娘对嫣儿不仅毫无恶意,言语间甚至不乏喜爱之情,今日为嫣儿操办喜宴亦是周全备至。足见嫣儿往后在侯府的日子,自有依仗。 况且,裴五姑娘越是得荣国公的倾心,那永宁侯府于上京、于朝堂的根基便愈稳。 这般想来,嫣儿的福泽安稳,方能绵延长久。 罢了,虽说锦上添花比不得雪中送炭,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要强。 宴夫人几番思忖,心下渐渐明朗,再次拿定了主意。 想要添花,那就得再出出血。 金银、店铺、田庄,终究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死物,其存在本就是为了滋养生活,让活人过得更好。 万不能本末倒置。 堂前众人各怀思量之际,宴嫣已沐浴梳妆,焕然一新。头顶绣着鸳鸯的鲜红盖头,手捧裴临允的牌位,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跨过了门槛。 宽大的嫁衣袖口之下,宴嫣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裴临允那冰冷的牌位。盖头遮掩中,她脸上笑意弥漫,仿佛怀中捧着的并非灵位,而是一座令人垂涎欲滴的金山银山。 这一刻,宴嫣心惊于她自己的恶毒。 她在暗自庆幸。 庆幸裴临允死在了最恰当的时机,并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壮烈的死法儿保全了身后清名。 这“完美”的死亡,成全了她所有高调的算计,让她得以全身而退。 她终究是在宴家长大的。即便深居简出,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也早将那份温良恭俭消磨殆尽。 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当然是,她这一生都好生为裴临允守节,日日上香祈祷,岁岁不移。 一见宴嫣的身影,满室人声戛然而止。 “在上京百姓面前,场面上的规矩已然周全。如今在座的皆是自家人,不必过于拘束,这些俗礼就免了罢。”裴驸马目光微转,语气慈和地发话道,“孙媳妇儿,把盖头取下,牌位暂且放下,净手后过来敬茶即可。” “这杯茶敬过,从此以后,你便是我永宁侯府名正言顺的四少夫人。” 宴嫣依言,将怀中牌位交由婢女,随即抬手亲自揭下鲜红盖头,仔细净手、擦拭,而后稳稳跪下,从仆人手中接过茶盏,深深拜下,向座中的裴驸马奉上。 “孙媳宴嫣,给祖父敬茶。日后必当时时孝养祖父,晨昏定省,绝不懈怠。孙媳在外立下的誓言,字字皆出自肺腑,此生愿为裴四公子守节,绝无二志,绝不令侯府门楣蒙尘,以报祖父与五妹妹的接纳之恩。” “祖父,请用茶。” 裴驸马听闻“晨昏定省,绝不懈怠”之语,端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点儿不太想接这杯茶了…… 怎么办? 他这人,平生最烦规矩,更别提用规矩绑人。 以后竟要日日来这么两遭,对他恣意惯了的日子来说,简直同上刑一般。 裴驸马抿了抿唇,搜刮着所剩无几的脑子,努力把话说得委婉、说得顺耳:“孙媳妇,我在佛寺清修多年,已然习惯清净,晨昏定省就免了,免得扰我清修。你只管安心过自己的日子,若有需要,尽管去寻桑枝身边的素华。” “就一句话,咱们都别拘着。” “你意下如何。” 宴嫣垂首敛目,姿态温顺:“孙媳谨遵祖父吩咐。” 裴驸马在心底轻啧一声。 果然是宴大统领养出的女儿,说起话来都是一个模子的刻板。 说罢,宴嫣身子一转,对着宴夫人和无涯的方向,额头触地,叩下一声闷响,哑声道:“母亲,是嫣儿不孝,任性胡闹,让您为难了。” 宴夫人鼻尖一酸,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是没有忍住,簌簌落下。 “我嫣儿乖巧懂事了十几年,就任性这一回,娘纵容得起。” “我只盼着你日后能知足、惜福,莫要得陇望蜀、贪心不足。” 宴夫人的声音里带着强忍的哽咽,听来微微发颤。 宴嫣轻声应道:“女儿明白。这是女儿自己选的路,心甘情愿,此生不悔。” 风起 “四叔今日躬临,见证嫣儿与裴四公子之礼,嫣儿谨此叩谢。” “多谢四叔。” 偌大的宴家,几乎没有人有勇气触犯父亲的威严。 四叔是宴家的例外。 也是宴家那些蜷缩于密不透风的盒中,从缝隙里窥探着外面风光的族人,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面对宴嫣的郑重其事,无涯微微一怔,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与宴家小辈年岁太近,在此以前,全然没有身为长辈的自觉。 “此番四叔来得匆忙,你的婚事又办得急,未能提前备下贺礼,也未曾为你添妆,是四叔疏忽了。改日定当仔细备上一份心意,为你补上。” 宴嫣微微摇头,柔声道:“四叔能亲临见证,于嫣儿而言,这份心意便胜过万千贺礼,心中感念无以复加。” 一语落下,众人皆以为礼数已毕,不料宴嫣倏然转向裴桑枝,深深叩首,再行了大礼:“桑枝妹妹大恩,宴嫣此生铭记。日后凡有驱使,定义不容辞,纵使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裴桑枝连忙上前将人扶起:“言重了。” “你我既是同辈,你日后更是我的四嫂,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从今往后,永宁侯府便是你的家,更是你日后昂首挺胸坦荡从容回宴家探亲的底气。” “至于前提……”裴桑枝眸光一凝,声音轻得仅她二人可闻,“你心中清楚。” “当日之约,须得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