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夫人神色恭谨,不着痕迹地替宴嫣解释道:“老爷明鉴,嫣儿的性情您是最清楚的,她向来勤勉。若真有心偷懒,她身边的嬷嬷们又怎会不来回禀?” “老爷这几日未曾闻得琴声,实是因前些天嫣儿做女红时,剪刀不慎划伤了手指。女儿家肌肤何等金贵,妾身唯恐留下疤痕,这才做主让她暂歇两日。不过嫣儿并未虚度光阴,妾身见她日夜背诵琴谱,又翻阅府中藏书,甚是刻苦。” “老爷若是放心不下,妾身这便唤她过来,您亲自考校她这几日的进益,便知妾身所言非虚。” 宴大统领不疑有他,摆了摆手,随口回道:“不必唤她前来了。” “我如今卧床养伤,衣衫不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此,于礼不合。” “不过……” 言至此处,宴大统领眯了眯眼,提点道:“倒是你,需仔细些。嫣儿瞧着乖巧,其性情却未必真如表面那般。莫忘了她年少时,为躲避课业,装病的把戏可没少耍。” “这等伎俩,不可不防。” “你们母女向来亲近,有些道理由你去说最为妥当。你需好好敲打着她,让她明白轻重,免得她行差踏错。” “我这做父亲的,殚精竭虑为她铺路,难道还会害她不成?” 宴夫人心头猛地一梗,一股悲愤直冲上来。 老爷竟将嫣儿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乃至手抖心慌、控制不住想要自残的惨状,轻飘飘地称作“装病”? 这在她听来,是何等的刺耳与讽刺! 一向在宴大统领面前伪装谨小慎微、贤良淑德的宴夫人,此刻心头前所未有地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冲破那层贤惠识趣的枷锁,为她的嫣儿辩白几句。 “老爷!”宴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嫣儿不是装病!” “徐院判亲自诊过,写得明明白白,说她是郁结于心,这是心病!” “心病,难道就算不得病了吗!” 宴大统领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不悦,斥道:“荒谬!她一个年纪轻轻的闺阁小姐,自小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日子过得何等顺遂!她能有什么心病?分明是无病呻吟!” “要我说,她这纯粹是词里说的那般为赋新词强说愁!就是日子过得太安逸,闲出来的毛病!” “真真是慈母多败儿。” “夫人,你今日言行逾矩了!” “若你觉着为难,承担不起教导之责,明日便将母亲身边的老嬷嬷请回府中,由她来接手嫣儿的一切教导事宜。” 宴夫人心下一片冰凉,却依旧依足礼数,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是妾身言行无状,望老爷恕罪。” “妾身日后必按老爷的意思,严格教导嫣儿,让嫣儿体谅老爷的一片苦心。” “妾身先行告退。” 浓烈的窒息感与悲愤包裹住宴夫人,她觉得自己正沉入一片无尽的寒潭。冰水没过头顶,呼吸被掠夺,最后一点微光也在眼前彻底泯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将她缓缓吞噬。 宴夫人端起凉茶,一连饮尽数盏,任由那冰凉的茶汤入腹,方才勉强镇住那几乎要决堤的心绪。 宴夫人稳了稳心神,转而看向身侧的亲信,低声询问道:“大郎和嫣儿此刻在何处?” 亲信面带忧色,回禀道:“夫人,大公子方才设法避开了护院与仆从,独自潜入老爷书房,之后便不知所踪。” “嫣小姐则去了养济院。”提及宴嫣,她语气稍缓,“奴婢瞧着,嫣小姐近日气色精神都好了许多,眼中也有了神采,连饭食都能多用半勺了。” “可是需要奴婢去养济院将嫣小姐接回府?” 宴夫人眼波微动,心底最柔软处被轻轻触动。 是啊,她的嫣儿,眼里的光确实一日亮过一日。 既如此,她这个做母亲的,便是豁出去,也要为女儿多挣几分明快时光! 老裴,你还缺孙媳吗 “不必接了。”宴夫人摆了摆手,“她既乐意与永宁侯府的裴五姑娘相处,便由着她去。裴五那孩子,性情是端正的。” “只是裴五姑娘在养济院有正经差事,嫣儿常去叨扰,终究不妥。你备两份厚礼,一份送往永宁侯府,全了礼数,算是补偿裴五姑娘;另一份送往荣国公府。” “若荣国公府推辞,你便言明,此乃我个人一点心意,与老爷无关,请他们务必收下。” 旧谊便是旧谊,不可轻易斩断了去。 尤其是,山不转水转,事不能做的太绝,才会有后路。 养济院。 兴冲冲前来寻找裴桑枝的宴嫣却扑了个空。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怯生生地来到永宁侯府门外,开始了守株待兔。 兄长既说她可以放心与裴五姑娘相交,不必担忧日后反目,她便自顾自地理解为,兄长定是与裴五姑娘结盟了! 虽说每次见裴五姑娘,她的私房钱总要瘦上一圈。但这可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就是乐意给裴五姑娘花银子! 裴驸马正一手拄拐,一手拎着鎏金鸟笼,吊儿郎当地遛着画眉。他刚踱出府门不远,便眼尖地瞧见了那个在墙角“鬼鬼祟祟”的宴嫣。 “哪里来的小贼!”裴驸马学着唱戏的腔调,抑扬顿挫地暴呵一声。 话音还未落下,跟在他身后的侍卫,就一个上前,将宴嫣擒住了。 宴嫣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变得惨白。 她平日就畏惧与人接触,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惊惶万分,脑子一片僵滞,唇瓣翕动,竟连半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 裴驸马略一抬手,示意侍卫退开。他上下打量了宴嫣两眼,眉头微蹙:“你是宴寻的什么人?” 宴嫣惊魂未定地急促喘息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细若蚊呐地答道:“见、见过裴驸马……宴……宴寻是晚辈祖父的名讳。” “晚辈宴嫣。” 裴驸马:“宴嫣?” “你就是宴大统领那个百姓口口相传的那个“宴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无人识的嫡女?” 他在佛宁寺清修多年,下山后也远离了各种宴饮应酬,对于许多故人晚辈,早已印象模糊。 如今,也只能凭着那眉眼间依稀熟悉的神韵,暗自揣度对方的身份。 宴嫣闻言,一下子怔在原地,窘迫地不知该点头承认,还是该摇头否认。 她确是父亲的嫡女不假,却从未想过,那句“养在深闺无人识”的传言,会落在自己头上。 见宴嫣沉默不语,裴驸马暗自唏嘘。 若非亲眼得见,他实在难以想象,话匣子般的宴寻,其血脉后辈竟会是这般胆怯寡言的模样。 但,既是故人的孙女儿,自然不是他以为的小毛贼。 “你来永宁侯府所为何事?”裴驸马直接问道,“是替你父亲代为传话,还是来寻人的?” 宴嫣乖乖巧巧道:“寻人。” “晚辈来寻裴五姑娘。” 裴驸马朗声一笑,话语中带着几分惊喜:“你识得我家桑枝?” 宴嫣颔首,连忙解释:“晚辈与裴五姑娘一见如故。今日原是去养济院寻她,不料她不在,晚辈才斗胆前来贵府门外等候。” “冒昧打扰,是晚辈失礼了。” 裴驸马的眼睛陡然一亮。 自桑枝认祖归宗以来,这么久过去,她身边总算有了个能说上话的同龄好友。 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既是桑枝的好友,这是哪里话!”裴驸马爽朗一笑,“天寒地冻的,在府外等着像什么话,快快随我进府里去等。” 在裴驸马热络的语气中,宴嫣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神色也舒缓下来。 她轻声细语道:“驸马爷,晚辈为桑枝备了份薄礼,还需去马车上一取。” 眼见宴嫣一趟趟地从马车上搬下大大小小的礼盒,裴驸马目瞪口呆地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扭头问侍卫:“若我没记错,她刚才说的,是备了份“薄礼”?这阵仗……可不像啊。” 侍卫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回道:“回驸马爷,据属下看,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宴姑娘家底丰厚,要么就是她幼时算术未曾学好。” 这话旁人听了只会当作戏言。 偏裴驸马竟认真思索起来,随即煞有介事地颔首道:“此言不虚,宴寻背靠荣后这座大靠山,家底自是殷实。” 当年,荣后是名副其实的财神娘娘。 好巧不巧,侍卫的玩笑话一字不落地进了宴嫣的耳朵。 她忍不住细声细气地反驳:“我、我的算术……是学得很好的。” 侍卫:…… …… 待客的花厅里。 在下人奉茶后,宴嫣捧着茶盏小口啜饮,眼神几度变幻,内心显然挣扎不已。犹豫良久,终是放下茶盏,斟酌着词句轻声道:“驸马爷,晚辈听闻前些时日贵府的裴四公子为证清白,以死明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