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人都是慕强的,他们服的,是他深不见底的心术,是他翻云覆雨的手腕,是他哪怕看似疯癫,也从未真正失手过的实力。” 黑衣侍从心头骤然一紧,深深垂首:“属下愚钝,未能深思。” “你不是愚钝。”瑞郡王遗孤继续道:“你是看他如今披着这身癫狂皮囊,便先入为主,以为猛虎已老,利爪已钝。” “轻敌,才是取死之道。” “正因他如今行事越发离奇难测,我们才更需万分警惕。究竟是他心志崩毁、沉溺虚妄,还是他在用这层荒唐表象作甲,底下正悄然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他派去寻药之人,具体去了哪些地方?” “他所用的丹炉,除了形制古怪,材质有何特异?” “所谓的风水宝地,是依据什么选定的?” “他手中的丹方,内容你可曾窥得一二?” “还有,你可曾向其他隐世的炼丹术士虚心求教,他这般频繁炸炉,当真正常?炸炉所受之伤,是何轻重程度? “我从不信,他会做无的放矢之事。” 黑衣侍从自责道:“他遣人寻药,从无遮掩,每每大张旗鼓。炼丹选址,更是声势浩大,有时甚至邀请当地乡绅、道士从旁观礼,似是唯恐旁人不知。” “正因他如此光明正大,近乎荒唐招摇,属下……属下便先入为主,失了应有的警惕之心。” “属下失职,请主上责罚。” 瑞郡王遗孤不欲多言:“去查!” 至于他自己,敬重的三伯父卧床养伤,他这个做侄子的,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番。 …… 帘幕低垂,药气弥漫。 瑞郡王遗孤恭恭敬敬地作揖:“小侄见过三伯父。” 垂首的瞬间,他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空气中药味浓郁。 药味之下却隐隐透出一缕极淡、极奇怪的味道。 似硫磺灼烧后的刺鼻,又混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 有些像年节烟花燃尽后,散落在冷风里的味道。 极其微弱,若有若无。 若非他天生五感敏锐于常人,绝难捕捉到这丝气味。 炼丹之后身上会沾染这样的气味,并且经久不散吗? 这实在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真的是该寻个炼丹术士请教一番了。 秦承赟半倚着引枕,漫不经心地斜睨了过去。 “怎么,是专程来瞧瞧,我这把老骨头到底咽气没有?” “我若当真两腿一蹬去了,单凭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怕是一个也接不住这淮南的盘子,更挡不住你的手段。” “到时候,这淮南,可就真成了你的一人堂了。” 瑞郡王遗孤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刺:“伯父言重,折煞侄儿了。” “侄儿与伯父的心,从来都是一处的。” “些许私心,于恢复我秦氏江山社稷的大业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近来庶务缠身,耳目闭塞,不曾听闻伯父受伤卧床,侄儿实在惭愧。” “今日刚得了空闲,一听到消息,便即刻赶了过来。不知伯父伤势如何?可需侄儿延请名医,或是寻些珍稀药材?” 说到此,瑞郡王遗孤的语气愈发的恭谨孝顺:“伯父,炼丹之道,本就凶险莫测,金石之物更是霸道。” “万事皆不及伯父的康健要紧。” “无论如何,还请伯父务必以身体为重。” 秦承赟心如明镜。 显然,瑞郡王的遗孤察觉出端倪,此番是来试探他的。 试探? 他怕试探吗? 更何况,这般姗姗来迟,还想从他这里探得虚实,未免太小看他了。 他早已…… 练成了! 不枉费他受了这么多次伤,一身的老骨头都快要被炸的散架了。 “你便是吃屎,也赶不上一口热乎的。”秦承赟说得字字由衷。 “我做道士漂泊多年,向来随心随性,行事言语难免粗野。” “可方才这句,绝非有意折辱,句句皆是肺腑之言,还望你仔细品品。” 他研制出的东西,数量不多,定得在这群余孽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咬饵 瑞郡王遗孤试探良久,却未能从秦承赟口中探出半点消息,反而平白受了许多奚落。 诸如…… 别人扮猪吃老虎,你倒好,扮猪专吃饲料。 再如…… 有些人吃软饭,偏要硬着吃,连半分自知之明都无。 饶是他惯于隐忍,此刻也难免面颊发烫,坐立难安。 待到秦承赟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喉时,他如蒙大赦般匆匆起身。 “三伯父见谅,府中尚有要务待理,今日……今日便先告辞了。” 秦承赟将茶盏重重一搁,咂嘴声响得刻意:“你这后辈,当真半点儿耐性也无。” “想我闭关炼丹,枯守丹炉前三天三夜也觉趣味盎然,哪怕丹炉炸了一回又一回,也从未想过退缩半步。” “你这般心性,终究难成气候。” “纵使你侥幸领着众人复了秦氏天下,也坐不稳那张龙椅。” “不如听我一句劝,将你手中那些筹码都交予我。” “待大事得成,念你多年谋划之功,必封你为一字并肩王,世袭罔替。” “如何?” 瑞郡王遗孤险些气笑出声。 如何? 不如何! 秦承赟真是年岁长了,什么白日梦都敢做! 怕不是丹炉炸了多次,把脑子也炸出些毛病了吧。 “三伯父,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淮南这摊子家业,是侄儿我一点一滴攒下的。” “那些个人手,也是我陪着笑脸、磨破嘴皮才拉拢来的。” “您虽是长辈,可咱们秦家祖训里,也没写着可以不讲理这条吧?” 秦承赟冷笑一声,直接戳向瑞郡王的痛处:“何必说得如此委婉,不就是凭着一副好皮囊与身子,才换来在这广阔地界潜伏的资格吗?” “也不知当年在上京忍辱偷生时,又是如何苟且度日的。” “怎么,如今到了淮南改头换面,娶了世家贵女为妻,便将上京旧人抛诸脑后了?” “不妨将那位老相好的名姓说与我听,我差人替你接来如何?” 瑞郡王遗孤面上烧得滚烫。 什么“老相好”?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当年靠着逢迎权贵、辗转床笫才苟活性命一般。 他与宴大统领之间,何曾有过这般不堪? 不过是彼时羽翼未丰,尚无今日的势力与威仪。 一枚生涩的果子,扮起天真仰慕之态,最是自然不过。 若真要论起来,他也不过是在宴大统领眼前,多显了几分伶仃无依罢了。 伶仃无依,便意味着易于掌控,最能让宴大统领放下戒心。 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对天发誓,真的未曾与宴大统领滚在一张床上。 “三伯父切莫再说这等卑鄙龌龊之言,实在有失身份。” “若传扬出去,怕也不甚好听。” 秦承赟撇撇嘴:“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那些脏事烂事可都是你做下的,你都不怕有失身份,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脏,我也只脏了这张嘴罢了。” 瑞郡王遗孤呼吸一窒。 嘴唇几番翕动,却终究未能吐出一字反驳。 倒不是他不会那些市井下作的粗鄙之语。 当年困顿潦倒时,他什么腌臜话没听过、没说过? 只是这些年,他确也实实在在养出了几分贵人的气度与矜持。 哪怕是装模作样,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口出那般污言。 “三伯父,慎言!”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既已立下志向,便当检点言行,注重风仪。” “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三伯父,好自为之。” “侄儿告退。” 秦承赟望着瑞郡王遗孤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真是不懂尊老爱幼。” “小六的儿子……” “啧,不过如此!” 当年秦氏一族意图颠覆表嫂与先帝的宫变中,瑞郡王泄露了宫城密道。 表嫂本欲快刀斩乱麻,将“痴傻”的瑞郡王与谋逆诸臣一并处死。 奈何身为太上皇的永昭帝,也就是他的姑母,许是安逸日子过久了,漫长的岁月消磨了对贞隆帝的恨意,竟无端念起了姐弟之情,执意保下瑞郡王,甚至为此对表嫂恶语相向。 事实再一次证明了。 表嫂不会有错。 瑞郡王……该死! 说句难听的,既为天家血脉,对任何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都该抱着“宁可错杀,绝不错放”的狠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