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方彻底消散,目光这才落向信中的字迹。 “主上尊鉴。” “属下于京中一切尚稳,然有数事,不得不报。” “其一,宴大统领此人,鹰视狼顾,反复无常,恐有二心。前番,属下为主上大计稳妥,欲以其嫡子宴礼、嫡女宴嫣为质,稍加制衡。然此獠竟百般推诿,先言其子远在北疆,不便召回。后称其女突发旧疾,送往别院静养,不宜跋山涉水。” “此外,宴大统领行事渐失分寸,直言向主上索要裴惊鹤昔日所制的解毒丸。属下已明言裴惊鹤行踪不明,其所留丸药每一枚皆为主上紧要时的护身之符,望其勿要强求。” “然宴大统领态度倨傲,命属下将话带到便是,言语间颇有试探主上取舍之意。” “此等不臣之心,当诛。” “但其随即透露,已在元和帝近侍中暗插人手,若主上举事,可保万无一失令元和帝适时病重,以乱宫闱。” “杀之,恐失内应。留之,又恐其桀骜难驯。” “伏乞主上明断。” “其二,秦王处进展顺利。经属下多方试探与诚意相示,秦王已深信不疑,贪婪尽显。其掌控护陵卫及部分京畿卫力量,野心勃勃,不甘久困。” “属下已假借主上之名,许以制造机会之诺,并赠予一批特制军械。秦王大喜过望,正加紧积蓄力量,静候风起。” “此人志大才疏,易受操控,可为吾等前驱,搅乱京城局面。” “其三,属下曾遵主上密令,潜入行院,暗查长平郡主近况。经多方观察与试探,可确认其痴傻为真,神智确如三岁孩童,喜怒无常,记忆全失,言行毫无章法。她以泥块掷属下,属下将其倒悬于树,亦只知哭嚎,未见半分清醒迹象。” “其四,裴惊鹤似已回归永宁侯府。京中有传闻,裴驸马身边出现一陌生面孔,然其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似是分不清今夕何夕,更不知自己身份,不足为虑。” 信封完好无痕。 私章印泥分明。 火漆封口完整。 夜息香味未散。 字迹流转间,每一处顿挫,皆是昔日落笔的习惯。 是他最信赖的心腹,亲手所书。 瑞郡王遗孤眸色沉冷。 宴大统领……果然生了异心。 连暂送儿女为质都百般推诿,是觉得淮南乃龙潭虎穴,还是真当他这主上,是能任人拿捏的病虎? 呵。 不是豺狼,却胜似豺狼。 此人……留不得了。 可,宴大统领安插在元和帝身边的暗棋,却是眼下最关键的一步棋。 还有什么,比天子骤然重病,乃至疯癫,同时昔日的嫡皇子率兵逼宫,更能搅动这潭死水? 天下大乱,方是他的时机。 秦氏的江山,终将在他手中光复。 届时功业,或可比肩开国高祖。 他本不急。 徐徐图之,自有风来。 可宴大统领频频催逼,皇室子嗣又接连出事,这简直像天意追着将时运喂到他嘴边。 他已蛰伏太久。 趁此乱局举事,纵非万全,也足以撼动山河。再不济……划江而治,二分天下。 两个“大乾”并立。 他倒要看看,在天下人心中、在史笔如刀之下,究竟谁才是正统。 这江山,从一开始就姓秦。 当年贞隆帝失德,兄终弟及。 永昭大长公主顺应时势登基为帝,已是破例。可她却将帝位传予外姓之子,令大乾江山从此易姓为“谢”。 永昭……实乃秦氏之耻。 他这些年来,暗中蓄养的那些大儒、学子,也该派上用场了。养士千日,用在一时。 他要釜底抽薪。 只要质疑永昭传位的正当性,动摇先帝继位的法统,如今的元和帝,便成了无根之木、窃国之贼。 大乾的江山,终须物归原主。 “来人。” 瑞郡王遗孤指尖捻着那封密信,缓缓凑近跳动的烛火,眼见纸烬蜷曲将落才松手,将残片掷入案头的笔洗里。 “把京中那些笔杆子都唤醒了。 “不拘茶馆酒肆,还是书院集会,让他们开始吹风—吹永昭旧事的风。” “记住,焦点不在永昭帝之功过,” “只在她传位是否心甘情愿,是否遭人蒙蔽胁迫。” “要像百姓自己琢磨出来的疑点,要似是而非,欲说还休。” “还有,那些经营多年的印书铺子,也该动起来了。” “这些年让他们在经史子集里夹带的私货,是时候见见光了。” “世人多愚,以为白纸黑字便是金科玉律。” “待到众口铄金,永昭帝传位亲子的旧事,自会生出无数非议。” “说的人多了,写的典故多了,信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永昭乱命,神器当归秦氏正统!” “盯紧些,该添柴时煽风,该隐晦时静默。” “柴堆架的够高,火势才能燎原。” 待火光映透半边天时,他的出场,才称得上万众瞩目。 黑衣侍从躬身应道:“是,属下领命。” 他身形未动,似有未尽之言。 瑞郡王遗孤蹙眉:“有话便说。” “你何时也学得这般吞吐了。” 黑衣侍从将头埋得更低,忧心忡忡道:“主上,三皇爷……终究是心腹大患。” “若我们这番筹谋,步步为营,最终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让三皇爷趁机坐收渔利,该如何是好?” “毕竟……当年,他才是贞隆帝名正言顺的嫡皇子。论序齿,论血脉,他都是主上您的三皇伯。” 烛火又是一晃。 “三皇伯……” 瑞郡王遗孤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舌尖掂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是啊。” “论血脉、论尊卑,他都是贞隆帝最名正言顺的儿子。” 所以,秦承赟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得恰到好处,死在该死的时候,该死的地方,该死的人手里。 只要秦承赟活不到坐收渔利的那一天,自然,也就没什么‘嫁衣’,需要旁人来穿了。 还有那个无花…… 来路不正,身份不明,却还真就心安理得的做起了少主。 淮南…… 那是他一点一点,从无到有,从乱到治,用无数个日夜的心血与算计,才牢牢握在掌中的根基。 是他的退路,更是他起事的本钱。 每一寸资源,每一份人心,都浸透了他的谋算与付出。 谁敢染指,他便斩了谁的手。 淮南,只能有一个主人。 也唯有他能隐于最后,做那双拨弄乾坤、执掌命运的手。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注定席卷天下的这场狂风,第一簇火苗,必须由他亲手点燃。 “他这些时日在做什么?” 瑞郡王遗孤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裹着毫不掩饰的寒意。 黑衣侍从躬身:“禀主上,三皇爷在养伤、寻药草、开炉炼丹、炸炉受伤、再养伤……” “如此往复,周而复始。” “且日日神神叨叨,钻研些来历不明的偏门丹术。非但要求特制的异形丹炉,每次开炉前,必要观星望气、勘测风水、掐算吉时,寻所谓的洞天宝地方肯动手。口口声声,说这般方能炼出不老仙丹。” “将身家性命与祖宗基业,寄托在一个整日烟熏火燎、神神叨叨,追着虚无缥缈长生梦的炼丹疯子身上……” “那些追随他的遗老遗少,究竟是真心想光复秦氏江山,还是自己也跟着魔怔了,指望着从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炉灰里,分一杯所谓的长生不老药?” “莫非他们以为,靠几颗不知吃下去会成仙还是成鬼的丹丸,就能让谢氏的江山风雨飘摇,大局巍巍宫阙自己易主?” “荒唐至极。” 黑衣侍从的神情、语气里,是满满的荒谬和不可置信。 瑞郡王遗孤闻言,眉头紧皱。 “你莫要小觑了他。” “你细看他过往所为,那些桩桩件件看似狂悖荒唐、惊天动地的大事……” “血洗外家,弑杀亲兄,气死贞隆帝……哪一桩背后,不是环环相扣的算计与雷霆万钧的手段在支撑?” “哪一次,他真只凭一股疯劲便成了事?” “他若真是个只知炼丹求长生的痴人,当年犯下那等滔天大罪,怎能从必死之局中挣出一条生路?” “数年后,又怎会被荣后重新起用,将工部与钦天监那般盘根错节的衙门,打理得井井有条?” “再看淮南……” “他现身不过短短时日,便能令那些自视甚高、心思各异的遗老旧臣甘心追随,将根基拱手相让。” “这难道是靠炸炉的烟火好看,还是靠那些鬼画符似的丹方飘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