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了归处,那些如影随形的自厌、焦虑和恐惧,才得以极大缓解。” “我开始从心底萌生出一种渴望……渴望守护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渴望自己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这份发自内心的‘想要改变’、‘想要守护’的驱动,便是真正的‘本’。” “至于‘治标’……” 说到此,宴嫣顿了顿,笑了笑,才继续道:“我确实用了个取巧的速成之法。” “我日日让贴身婢女去市井街巷、茶楼酒肆,不做别的,单去观察那些原本言笑晏晏的人,为何会因一事、一言而骤然变色。无论是商贩间的争执,还是亲友间的龃龉,皆在收录之列。” “这些见闻,我都命她一一详记,带回来我再亲手整理成册。” “积少成多后,我便在灯下细细琢磨,分析其中的人物亲疏、场景契机、翻脸的根源究竟在何处。而后,我再将自己代入其中,反复思量,若当时是我身处其境,该如何应对方能周全?” “如此这般,我前后剖析了不下百个案例,方才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对人情世故的脉络,也算有了一点粗浅的感悟。” “素华,你若愿意信我,便不必在此时强求他改变。欲速则不达,有时越是紧逼,反而越是会适得其反。” “不如先让他停一停,在没有压力、不带愧疚的心境下,慢慢习惯眼下的生活。有些坎坷与沟壑,或许会在你不曾察觉时,便已悄然填平,水到渠成。” “有时候,亲人那份过切的关心,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落在他肩上,便成了沉甸甸的、无法推拒的压力。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懈怠,否则便成了不识抬举、辜负好意之人。” “以爱为名施加的压力,往往最是让人难以承受。” 素华蹙眉沉吟,反复的思忖着宴嫣的每一句话。 半晌后,眉眼倏然舒展,豁然开朗,心悦诚服地道:“奴婢多谢嫣姑娘指点,此番教诲,奴婢铭记于心。” 是啊。 她太急了。 一直以来,她都表现得如此急切,近乎固执地想要长吉抓住驸马爷与姑娘的恩典,逼他去读书习字。 即便很久可能他苦学数年也可能无缘科考,她也觉得总好过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毕竟,读书习字,总是一条出路。 于是,在她一遍遍的好言相劝依旧不见长吉有所长进后,心中的焦躁便层层叠加,最终不受控制地转化为对“长吉不上进”的埋怨。 而长吉呢? 他从不反驳,只是默默地低着头,任由她一句句地责难。 可现在她才想起,自己最初所求的,不过是长吉能摆脱折磨,好好活着。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把这最根本的愿望给忘了。 并非长吉不上进,而是她迷失了初心。 这绝非好事! 素华垂眸凝神,深刻自省。 防微杜渐,绝不可任由这忘本之念悄然滋长。 否则,待侵蚀本心,日后还不知会做出何等糊涂之事。 随着马车徐徐停下。 宴嫣跟在素华身后,在心底反复默念“见礼之时,断不可因荣国公那身绿底紫桑葚纹袍服而失仪,无论如何也要维持住神色如常。” “姑娘,嫣姑娘来了。” “进来吧。” 推门而入,宴嫣怔了怔。 那身在她想象里丑的惊天地泣鬼神的袍子,哪里去了。 眼前分明是个清朗独绝、惊为天人的美男子。 天青色锦袍衬着荣妄那张浓艳张扬的面容,恰似盛夏荷塘中恣意绽放的芙蕖,清艳不可方物。 刹那之间,她心头唯余一个念头…… 她拿什么去争? 幸亏,她压根儿没想过耍小心思。 绝对的美貌压制面前,什么小心思都没有用! 纯属自取其辱。 便是一二三四嫂,她也认了 “裴宴氏见过荣国公,荣国公安。”宴嫣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依礼垂首,轻声问安。 荣妄垂眸望着宴嫣绾起的妇人发髻,又听她自称裴宴氏,仍是忍不住鸡蛋里挑骨头般想着:什么裴宴氏不裴宴氏的,难不成,就不能直说自己是裴临允的遗孀? 这话不说透,不知情者怎会知晓,宴嫣这“裴宴氏”的“裴”,到底是裴桑枝的“裴”,还是裴临允的“裴”! 哼!咬文嚼字,不够干脆! 不过这话他终究只敢埋在心底,万万不敢宣之于口。 否则,倒显得他这“正室”半分容人之量也无了。 “劳烦裴四少夫人专程一趟,辛苦了。” “快请入座。” 宴嫣眉心微动,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荣国公口中“裴四少夫人”几字,咬得格外重,像是特意强调似的。 “多谢荣国公。” “谈不上辛苦。” “我那该死的短命鬼夫君在生前糊涂,做下诸多混账事,幸得桑枝仍肯容我留在永宁侯府,予我一席之地安身。这份恩德我没齿难忘,如今能为桑枝略尽绵薄,我甘之如饴。” 荣妄:宴嫣这是在向她示威? 宴嫣:她难道还不够人情世故? 眼见着这席间气氛莫名沉滞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裴桑枝连忙抬手虚按了按,温声打圆场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裴临允往日所作所为皆是他自己的糊涂账,与四嫂你毫无干系。他犯下的错自该由他承担,我若因他的过错迁怒于你,岂不是成了不分青红皂白之人,那才真是于理不合。” 旋即,目光转向荣妄,语气放缓了几分:“明熙,这是我认下的四嫂。往后若你我大婚,你随我一同唤她四嫂便是。” 宴嫣眨了眨眼,腹诽道,桑枝这是为了哄荣美人开心,又唤她四嫂了? 罢了,四嫂就四嫂吧。 便是一二三四嫂,她也认了。 虽说她着实嫌弃传闻中裴谨澄的死法,只觉沾上边儿便沾了屎臭般腌臜脏污,但权衡之下,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谁让荣国公看她的眼神,活脱脱像是在看情敌一般。 荣妄听闻“你我大婚”四字,心中最后一丝挑剔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这怎么不算是枝枝当众承认了他的身份,向他许下了海誓山盟呢。 思及此,荣妄眉眼顿舒,轻笑一声,当即满面春风地热络起来:“怎好让四嫂先行问安,理当由我向四嫂见礼。” “不知四嫂可用过膳?这云霄楼汇聚了天南海北的厨子,每一地的特色风味都做得地道至极,四嫂可要尝尝?” 宴嫣的心扑通直跳。 并非心动,实是心惊。 荣国公这态度转变之快、之大,堪称蜀中绝技,直教她疑心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荣国公盛情,本不当辞。只是确已用过膳了,还望见谅。”宴嫣悬着心,委婉拒绝道。 见两人如此,裴桑枝颇有些无奈地扶额,这局面真是从一个极端摆向了另一个极端。 她轻轻拍了拍扶手,不着痕迹地转开话头:“好了,今日我们聚在此处是为商议正事,可不是专程来寒暄的。日后都是一家人,过于客套反倒生分了。” 宴嫣身为宴大统领的嫡女,自小金枝玉叶,即便家世不如荣妄显赫,但尚不至于落魄到需要荣妄来介绍云霄楼。 荣妄这算哪门子的地主之谊呢? 裴桑枝收敛笑意,容色一正,继续道:“宴嫣,你可曾从那些人口中探得什么消息?” 宴嫣闻言,也不再纠结荣妄的态度转变,顺势切入正题:“被我敲晕的那几个官员,本就不是什么干净货色,心里揣着一堆亏心事,被打之后更是心虚得厉害,哪里敢声张半句?” “再者,他们脸上带着实打实的伤,没法上朝,索性递了告假折子,连日未曾上值,只敢关在府中闭门不出,连府门都不敢踏出一步。” “为防他们私下给秦氏余孽通风报信,我便按你先前的叮嘱,派了几个轻功卓绝、懂些隐匿之术的暗卫,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了他们各自的宅院,将事先写好的警告纸条,牢牢钉在了他们的床头。” “言明若敢将此事泄露半分,或是暗中再与秦氏勾结,我既能悄无声息将纸条送进这官宅,自然也能不动声色取他们全家老小的性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我转念一想,怕有些人心存侥幸,觉得我不过是虚张声势,真要铤而走险坏了大事,便索性自作主张多添了一手。” “我让人查探清楚了他们府中最看重的人,或是最有出息、被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或是老来得子、疼宠至极的幼子,皆是趁夜悄然行事,未惊动半分旁人,将这些人都绑了来,安置在我名下一处偏僻安静的温泉庄子里。” “那些人我并未亏待,只是不许他们随意出入,也不准与外界通消息。我只给他们一个要求,每三日必须亲手写一个‘安’字,由我差人秘密送去他们府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