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过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建议永宁侯为稳妥起见,还是尽早请大夫来看看。谁知庄氏就如惊弓之鸟,迫不及待地追问她,究竟是想慢慢折磨裴春草,还是要让裴春草尝那“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死法儿。 “既是母亲问我了,我便说说自己的想法。” “若是那不可饶恕的生死大仇,我自然盼着那仇人将我受过的苦楚,一分不少地尝个遍。若她命硬熬过来了,那是天意让她苟活;若熬不过来也不过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罢了。” “手起刀落,岂不是便宜了她。” “这是我一人之见,母亲不必当真。” “不过,我奉劝母亲还是谨言慎行、多积阴德为好。若非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那些险些被母亲逼死的清白姑娘,此刻怕是也要送母亲上路了。” “毕竟,让素不相识的新妇伺候二哥三哥,怎比得上母亲您…驾轻就熟呢?” 这药太苦了,我能不能不喝了 庄氏面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嘴角微微抽搐着,显然是强撑的辛苦。 永宁侯忽觉脊背发凉,阴风贴着他的脖颈盘旋,似有无数阴魂在暗处窥伺,正伸出利爪,要将他拖入无间地狱。 裴桑枝说话也不嫌膈应! 他可真是服气的紧。 最该谨言慎行的是裴桑枝,不是旁的任何人! 庄氏正怵裴桑枝,从善如流道:“日后,我定痛改前非,行善积德,也希望桑枝能原宥我昔日的错处。” 永宁侯左看看,右看看,只觉眼前情形荒唐得令人发笑。 好消息是:庄氏总算认清了时局。 坏消息是:这识时务的做派,未免也太过火了些。 他与庄氏,一个宛如裴桑枝膝下摇尾乞怜的忠犬,一个活似对裴桑枝唯命是从的孝孙,哪里还有半分为人父母的模样? …… 裴桑枝与裴临允的话,到底犹如一根刺,悄然扎进了永宁侯的心底,虽不见血,却隐隐作痛,终是生了根。 一回府,便迫不及待的传来府医。 府医指尖微颤,搭在永宁侯腕间的三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惊惶,眼风却悄悄扫向端立一旁的裴桑枝,似在无声求援。 不顾永宁侯的驱逐,厚着脸皮硬要留下的裴桑枝,神色自如道:“府医,父亲的身体可还康健安泰否?” 府医心领神会,悄然收回诊脉的手,垂眸恭声道:“侯爷脉象弦急而数,肝阳上亢之兆。近日恐多有心烦气躁,易动肝火,这实在伤身。” 永宁侯眸光微闪,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你不妨再仔细诊诊,若还瞧出什么症候,但说无妨,本侯不会讳疾忌医,更不会责怪于你。” 府医轻抚银须,缓声道:“侯爷明鉴,老朽行医数十载,于岐黄之道尚有些许心得。若侯爷仍心存疑虑,不妨延请京中各大医馆的名医圣手,共为侯爷会诊。” 永宁侯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将信将疑道:“此话当真?” 府医神色肃然,双手作揖,郑重道:“回侯爷,千真万确。” 永宁侯闻言,眉间郁结顿消,心底泛起喜色,抚掌而笑:“好!好!” 果然如此!这行与不行,根本不在年轻与否。 那成景翊分明是天生残缺,与生俱来的隐疾罢了。 说穿了,不过是个天阉之人。 反倒让他提心吊胆了一路。 当真是无语至极。 “本侯今日甚是畅怀,自即日起,你的月例银子按三倍支取。” 府医:“谢过侯爷。” 目睹全过程的庄氏,此刻只余满心惊骇,再无他念。 连府医竟也顺从了裴桑枝的意愿。 要知道,这位府医乃是侯爷亲自挑选入府的,向来忠心不二,唯侯爷马首是瞻。 如今,却对裴桑枝唯命是从。 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裴桑枝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庄氏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裴桑枝在大理寺狱中被提及的血书。 是时候了…… 她攥紧衣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决不能再有半分迟疑! …… 庆平侯府。 杨二郎凝视着案桌上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袅袅热气在昏暗的烛光中扭曲升腾。苦涩的药味钻入鼻腔,令他喉间一阵痉挛,几欲作呕。 这碗夺命的汤药,当真非饮不可? 而他这条性命,也当真非断不可? 是吗? 他从未亏待过他的夫人啊。 徐长澜暗中递了消息与他,道这汤药若连服七七四十九日,便会渐生心悸之症,最终令人于睡梦中无声无息的离世。 还说什么,给他下药之人,还是念旧情,怜惜他的,煞费苦心想了这法子。 这话听得他心里来气。 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门的夫人,如今竟要取他性命,莫非还要他感恩戴德,感念夫人手段温柔吗? 他不过是爱装了些,又不是那等被情情爱爱蒙了心智的痴人。 都要命丧黄泉了,难道还要自欺欺人,相信那鸩毒里藏着的是绵绵情意? 认定对方是心里有他,才毒他! 杨二郎敛起眼底晦暗的思绪,转了转干涩发红的眼珠,望向面前这位云鬓珠钗、锦衣华服的年轻女子。 他喉头滚动,终是轻咳一声,嗓音沙哑道:“漱玉,子嗣之事本是天定。你我既已有了孩儿承欢膝下,香火得以延续,又何必如此强求。” “这药,实在是太苦了些。” “漱玉,我能不能不喝这药了。” “过些时日,我便将后院中那些未曾亲近过的妾室都遣散了。至于已有肌肤之亲的,往后也会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只是再不会踏足她们的院落。从今往后,我定当专心陪伴你和孩儿,咱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你说要我上进,我必当发愤图强。” “可好?” 他真的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之事,只是平素总端着架子,刻意与人保持距离。那些推辞不去的宴饮邀约,不过是怕被人窥见他难以启齿的隐疾。 这么多年,他真的只顾装了。 可,为什么他的夫人想他死啊! 怎么就非死不可啊。 杨二郎又急又气,更想哭。 “夫君…”杨二少夫人轻叹一声,指尖捻着绣帕在眼角虚拭两下,那里分明没有泪痕,“你我正当盛年,若不尽早筹谋子嗣之事,待年岁渐长,只怕更有心无力。” “到那时,咱们的孩儿孤零零在这世上,连个血脉相连、相互扶持的手足都没有。老话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世道艰难,没个至亲帮衬怎么行?” “二郎,我知这汤药苦涩难当,可良药苦口啊。再坚持些时日,待身子调养好了,我们再尝试着同房,或许就能得偿所愿。” “你难道…不想要个我们的孩子吗?” 杨二郎:孩子是不会有的,他是一定会死的。 这每一碗药,都是他的催命符。 “漱玉。”杨二郎凝视着夫人,目光沉沉如潭,“与其为子女留下手足,不若为他们留下富足。” “大哥与我,一母同胞,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之人。” “可如今你也看到了。” “漱玉,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莫要再强求了。” 杨二少夫人冷了神色:“夫君,这也是婆母的意思,你忍心看我受婆母责难吗?” 杨二郎在心底咆哮。 漱玉都忍心毒死他了,还有脸问他忍不忍心见她被为难。 以前,他护的少了吗? 结果呢! 不还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根本不见一丝犹豫的。 他很怀疑,漱玉到底想要什么! 就非得踏着他的命,才能达成所愿! “漱玉,若你因我身患隐疾而心有芥蒂,我愿立下和离书,将过错尽归己身,送你安然归家。他日若遇良缘,我定当备下丰厚嫁妆,愿你余生顺遂无忧。” 有事好商量啊! 何至于此。 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杨二少夫人闻言,眼圈倏地红了,眼泪簌簌落下,声音哽咽得发颤:“夫君…何至于这般作践我。你我自幼青梅竹马,婆母更是将妾身当作亲生女儿般教养多年。自过门以来,晨昏定省侍奉婆母,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可曾有过半分懈怠?” “如今你轻飘飘一句和离,是要将我这些年的一片真心置于何地?叫我这余生该如何自处?” “旁人怎会在意是非曲直,只会道是你厌弃了我。” 杨二郎:到底是谁厌弃了谁啊。 他说,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漱玉避而不答。 他说,好聚好散和离保命,漱玉又倒打一耙。 说来说去,他就是非死不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