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人或许可以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死亡,却终究无法漠视身边人的生离死别。
潘宏杰在赶来之前,就已经从无线电里听到了第六组有人牺牲和击毙目标的信息。
他疯了一样在建平镇的巷子里狂奔,因为第六组的三个人,都是他的人!他不知道牺牲的是谁,他想问,却只觉得喉咙发紧,根本喊不出来。
所以他迫切地想亲眼看一看,确认一下,到底是谁?
是周奕?陈严?还是谢青山?可对他而言,无论牺牲的是哪个,都是他无法承受的结果。
如果是周奕或者陈严,他该怎么向吴永成交代?
如果是谢青山,他又该怎么向他的家人交代?
过完年,谢青山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他马上就要当爸爸了啊!
他自己也是当爹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那种初为人父时的感觉了。
所以当跑到现场的时候,潘宏杰的嘴唇都已经发白了。
当他看到跪在地上的周奕和陈严时,那个最终的答案,也终于揭晓了。
潘宏杰的身躯骤然僵住,沧桑的眼眸里翻涌着痛彻与无力。
当周奕泪流满面地开口说话时,一股莫名而巨大的愤怒,瞬间直冲天灵盖。
潘宏杰突然掏出枪,朝着不远处万贵生的尸体冲过去。
一下子,在场的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他想泄愤,想鞭尸。
大家赶紧上前阻拦,纷纷大喊道:“潘队,使不得啊,使不得!”因为不管有多愤怒,一旦冲动之下鞭了尸,那潘宏杰的职业生涯就将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但此时此刻的潘宏杰,愤怒和理智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灵魂。
直到周奕喊了一句话,这句话把愤怒从他身体里抽离,同时也抽离了他所有的力气。
周奕大喊:“潘队!案子还没完!还有人要抓!”
这句话,把潘宏杰的理智彻底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死死对准万贵生尸体的枪口,终于垂了下来。
他像是一下子突然老了好几岁一样,佝偻着腰,拖着重如千斤的腿,缓缓走到周奕和陈严面前。
潘宏杰深吸一口气,身体却抖得像筛糠一样。
然后他蹲下来,像是一个老父亲抱住两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抱住了周奕和陈严,声音颤抖而哽咽:“辛苦了……”
潘宏杰要求周奕和陈严去医院治疗,做检查,确保没有受内伤。
他自己则硬撑着留下来做善后工作。
所以此时此刻的周奕和陈严,正躺在医院病床上,接受输液。周奕挂的是抗感染消炎的药物,陈严则多加了补液止血的药物。
从躺下挂水开始,两个人就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对陈严而言,这是他自从警以来,遭遇过的最惨烈的一次行动。
也是他第一次,目睹了同事的牺牲。
这让他想起了他的父亲,想起了当年还在教室里上课的他,突然被自己母亲喊出来时的那种无助和慌乱。
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对谢青山的牺牲所带来的痛苦和震撼,感同身受了。
至于周奕,这是他自重生以来,第一次遭遇的最大的滑铁卢。
之前的案子里,也有向死而生的危险,有出人意料的反转,有让人身心疲惫的时刻。
但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让他感到深深的挫败和绝望。
因为谢青山的牺牲,并非是案件侦查疏漏所导致的结果。
纯粹是因为万贵生这个人,太狡诈、太狠毒、太恐怖了。
自从一二零案开始之后,周奕自始至终一直在警惕的,都是黄金宝。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到,在黄金宝之外,还有一个比黄金宝更凶悍的万贵生。
如果不是谢青山牺牲自己,可能他们三个今天就都得交代在这里了。
因为手雷会对他们三个都造成巨大伤害,就算死不了,也会重伤。
到时候先一步爬起来的万贵生一定会补枪,送他们三个上西天。
虽然和谢青山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是个性格温和,头脑却又极好的人。
他甚至能看到不少周奕也看不透的东西。
潘宏杰也很器重他,假以时日,谢青山一定是前途无量的。
而这一切,都在今天,在一九九八年的一月二十四号凌晨,戛然而止了。
尽管理智告诉周奕,这注定就是个死局。
可巨大的愧疚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严哥……”周奕沙哑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青山哥的孩子,过完年就要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