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比方说,急诊里头天不怕地不怕的乔主任,睡觉怕冷。大冬天,这家伙那一头睡到半夜,整个人跟八爪鱼似的,往热源上头缠。那个热源,是裴决。裴决那一头,一开始睡不惯,僵着。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哪一晚这家伙那一头值夜班不在,裴决那一头,反倒睡不踏实。
这些事,两个人谁都没跟外人讲过。
整个医院都以为,决野搭档回了家,还是那两把刀。只有那间小房子知道,那两把刀,回了家,一个怕蟑螂,一个怕冷。
礼拜天下午,两个人窝在那张小沙发上头。
乔野那一头,抱着一袋薯片,看一部医疗剧。看到一半,他那一头炸了。
“这个抢救不对!”乔野那一头,指着屏幕,“这种伤,先摁出血点!他那一头怎么先扎针去了!这个编剧他懂不懂!”
“电视剧。”裴决那一头,靠在另一边,手里一本书,头都没抬。
“电视剧也不能瞎演!”乔野说,“回头观众看了,真当抢救是这么抢的!”
“嗯。”
“你那一头嗯什么嗯,你那一头倒是看一眼!”
裴决那一头,抬眼,看了一眼屏幕,三秒。
“确实不对。”裴决说,“先摁出血点。另外,他那一头那个扎针的位置,也偏了两指。”
“对吧!”乔野那一头,一拍大腿,“我就说!”
“嗯。”裴决那一头,目光挪回书上头,“所以别看了。”
“不行,我那一头得看看他后头怎么圆。”
那个下午,乔野那一头,一边骂一边看完了三集。裴决那一头,一本书,翻了不到十页。剩下的工夫,都用来听旁边这个人骂编剧,顺带一条一条,给他补充哪儿还不对。
到了傍晚,乔野那一头,骂累了,歪在沙发上头,脑袋一点一点。
裴决那一头,把那本书合上,伸手过去,把这个人的脑袋,扶到自己肩上。
乔野那一头,迷迷糊糊,往他那一头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接着睡。
裴决那一头,就那么坐着,肩膀借给他,一动没动。
窗外头,天一点一点暗下来。那间小房子里头,没开灯。茶几上头,那袋薯片开着口,那部医疗剧还在放,声音被调到最小。
裴决那一头,低头,看肩上这个睡着的人。
这个人,大一那年跟他抢名额,大三那年跟他吵切片,那年夏天在洗手间里头跟他哭着对骂,那年秋天带他回家看妈,那年冬天陪他回裴家老宅。这个人,跟他斗了五年,又跟他好了这些年。
这个人,这会儿,在他肩上,睡得口水都快下来了。
裴决那一头,抬起手,把这个人额前那一撮头发,拨开。
“乔野。”他那一头,声音放得很低。
睡着的人,没应。
“饭好了叫你。”裴决说。
睡着的人,咂了咂嘴,往他肩窝里头,又埋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