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煦走到沈砚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爹爹,你回来了。” 沈砚弯腰抱起他,摸了摸他的头,见他手里还拿着书,问道:“明煦,在家乖不乖?有没有好好练字?” “乖,”沈明煦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先生说我字写得有进步,弟弟闹的时候,我还会给他讲故事。” 一行人走进沈府,沈清和拉着俞苏景的手,不停地问江南的事情:“小爹,西湖的荷花好看吗?有没有比府里的好看?”“小爹,你有没有坐乌篷船?船晃不晃?”“小爹,灵隐寺的和尚会不会讲故事?” 沈明煦也在一旁认真地听着,偶尔还会问几句:“爹爹,苏州的张秀才,他的案子真的解决了吗?你之前写信说他是被冤枉的。” 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排骨汤、红烧肉、清炖鸡汤、炒时蔬,还有孩子们爱吃的拔丝地瓜。 吃完饭,俞苏景把带回来的特产分给大家:给沈父和俞父带了江南的新茶和丝绸,茶叶是西湖龙井,丝绸是苏州的云锦,摸起来光滑柔软;给明煦带了一套文房四宝,笔杆是用湘妃竹做的,还刻着他的名字;给清和带了一堆小玩意儿,有苏州的泥人、杭州的绢花,还有一串用红豆串成的手链。 沈砚则把给皇帝带的龙井茶和给同僚带的特产整理好,准备明日进宫复命。 他看着俞苏景和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游戏,沈清和正拉着俞苏景追蝴蝶,沈明煦在一旁帮忙递捕虫网,俞苏景的脸上满是笑意,心里满是暖意。 晚上,孩子们睡下后,俞苏景靠在沈砚肩上,翻看着沈砚在江南画的画,轻声道:“这次江南行,我真的一辈子都忘不了。要是能再去一次就好了。” 沈砚握紧他的手,将他揽进怀里,声音温柔:“会的,等明年春天,咱们带孩子们一起去,让他们也看看江南的美景,尝尝江南的。”他低头在俞苏景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不管去哪里,都是最好的时光。” 俞苏景点头,靠在沈砚怀里,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桌上的画稿上,落在满室的温馨里。 沈安江平1 窗纸破了个角,漏进的风像细针似的扎在沈安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里还沾着昨夜温书时打翻的墨渍,如今混着冷汗,在皮肤上晕出一片暗沉的印子。 他今年十六,父母走了整两年。当年爹娘带着他从北边逃荒来到这里时,身上还带着半块发霉的麦饼,如今这间勉强遮风挡雨的土坯房,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落脚处。 童生的功名是去年考的,红底黑字的文书被他仔细叠在枕下,压着爹娘临终前攥着他手说的话:“安儿,咱沈家虽穷,却不能失了骨气。你要好好读书,求个安稳前程,哪怕只是当个教书先生、做个账房,能堂堂正正立身就好。记住,万不能入赘旁人家里,断了祖宗的根,也丢了自己的底气。” 咳嗽突然涌上来,沈安捂着胸口蜷成一团,喉间泛着铁锈似的腥气。 以往风寒他都是硬扛,烧得厉害就往额头上敷湿帕子,渴了就喝灶上凉透的井水。 可这次不一样,从三天前淋了那场春雨开始,他就没怎么清醒过,连案上的书都积了层薄灰。 明年就是院试,他要是垮了,爹娘盼的安稳前程、自己的念想,就全成了泡影。 “沈安?沈安在家吗?”院门外传来邻居王婶的声音,还伴着轻轻的叩门声。 沈安挣扎着想应一声,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力。王婶是个热心肠,知道他孤苦,平常总多送些菜饼子过来。 听见屋里没动静,王婶索性推了推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带着暖意的光涌了进来。 “哎哟!你这孩子,烧得脸都红透了,怎么不喊人?”王婶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沈安的额头,倒抽一口凉气,“这么烫!再扛下去要出人命的!” 沈安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王婶……没事,过两天就好……” “好什么好!”王婶打断他,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这身子骨哪禁得住这么熬?我跟你说,隔壁村的江大夫,医术好得很,平常给人看诊也不漫天要价,你去他那儿抓两副药,准能好。” “江大夫?”沈安愣了愣,他大多时候都闷在屋里温书,除了几个相熟的邻居,几乎不认识旁人。 “就是江大夫,人家可是正经读过医书的,不像那些走街串巷的郎中。”王婶蹲下身,帮他掖了掖破烂的被角,“你别犹豫了,赶紧起来,我陪你过去,晚了怕江大夫要去山里采药了。” 提到价格不高,沈安心里动了动。他钱袋里只剩几十个铜板,那是省吃俭用攒下来准备买笔墨的。 可要是真烧坏了身子,别说考秀才、求安稳前程,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他咬了咬牙,撑着炕沿慢慢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 王婶见状,赶紧扶着他的胳膊:“慢点儿慢点儿,我去给你倒碗热水,你先缓一缓。” 一碗热水下肚,沈安总算找回了些力气。他换了件还算干净的青布长衫,又把钱袋里的铜板数了一遍,紧紧攥在手里,跟着王婶往清溪村走。 清溪村不过两里地,走在田埂上,能看见成片的油菜花,黄灿灿的,晃得人眼睛发花。沈安走得慢,咳嗽时不时冒出来,每走一步都觉得胸口发闷。 王婶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江大夫的事:“江大夫为人和善,上次我家老头子腿疼,就抓了两副药,喝了就见效。” 沈安没怎么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院试的事,还有爹娘求个安稳前程的嘱托。 直到看见前方溪边那座青砖瓦房,他才回过神来。那房子比村上大多数人家的都气派些,院门前栽着两株桃树,花瓣落了一地。 “到了,就是这儿。”王婶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江大夫在家吗?” 门很快开了,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医书。 沈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突然就顿住了,少年生得极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屋里、被书卷气养出来的温润白,眉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得张扬,反而透着股柔和。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像溪水里的月光,带着几分疑惑。 “王婶?您找我爹吗?”少年的声音也软,像春风拂过柳丝,轻轻落在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