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定了定神,匆匆交代书吏把散落的典籍归整好,跟着李福全出了工部衙门。 马车辘辘碾过朱雀大街,他掀着车帘往外看,街旁的槐树刚落了花,青石板路上还铺着层白绒绒的瓣子,几个孩童正蹲在路边捡花玩。 “沈大人在想什么?”李福全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砚收回目光,笑了笑:“没想什么,只是觉得今日天好。” 李福全也跟着笑:“可不是?陛下登基这月余,天头就没差过。”话到这儿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了句,“就是陛下心里头,未必有这日头透亮。” 沈砚没接话。 他知道李福全说的是什么。 漕运那边的事早传遍了,周通判报的损耗越来越离谱,连带着运河沿岸的闸官都敢明目张胆地收过路费,可户部尚书总说“老臣办事稳妥”,新帝竟像是没了办法。 马车停在午门外时,沈砚心里已隐隐有了数。 跟着李福全穿过抄手游廊,御书房的檀香味越来越浓,远远看见个明黄色的身影正立在窗前,手里捏着卷奏折,背影瞧着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沉凝。 “陛下,沈大人到了。”李福全轻声通报。 新帝转过身来。 “沈爱卿平身。” 沈砚叩首起身时,指尖在袖袋里攥成了拳。 “朕翻了功臣册。”新帝往书案边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沈爱卿是三年前的六元及朝堂辩论 秋老虎赖在京城不肯走,早朝的鼓声响得比往日沉。 沈砚站在工部的队伍里,望着新帝的身影。 他蹲在码头仓库里熬了许久,跟着纤夫睡草棚、扒粮船底的霉米账册才攒下的东西,此刻正躺在新帝的龙书案上。 “周通判。” 新帝的声音撞着殿柱荡回来时,站在前列的周通判还在捻胡须。 他斜眼瞥了眼身侧的户部尚书,见对方微微颔首,便佝偻着背出列:“老臣在。” “上月你报的漕粮损耗三成五,”新帝指尖敲了敲案上的账册,声音不高。 “可沈主事查的账,说码头实际损耗不足一成。那剩下的两成五漕粮,你运去何处了?” 周通判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梗着脖子道:“陛下!沈砚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他的话怎能信?定是他为了邀功。” “哦?”新帝忽然扬声,李福全捧着个木盒从侧殿走出来,往殿中一放,“那这些呢?” 盒盖掀开时,满殿都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里头堆着的不是金银,是一沓沓泛黄的账册,最上头那张贴着张漕帮的船票,四月初三,周通判的私船从码头运出二十石新米,直接进了他城外的粮仓。 “还有这个。”新帝又扔下来个账本,哗啦啦落在周通判脚边,“你给户部尚书送的那五千两银票,写着‘漕运分红’的字样,还要朕念出来吗?” 周通判的脸“唰”地白成了纸,“噗通”一声跪下去,膝头撞得金砖地响:“陛下饶命!老臣一时糊涂。” “糊涂?”新帝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几个官员,“你们借着漕运损耗贪墨,把陈米混进官粮里送进禁军粮仓,害得边关将士吃了闹肚子,这叫糊涂?”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周通判贪墨漕粮、结党营私,着革去官职,押入天牢!户部尚书包庇纵容,同罪论处!其余涉案官员,一律停职查办!” 殿中霎时鸦雀无声。 侍卫上前架人时,周通判还在哭喊“老臣伺候过三朝天子”,户部尚书则瘫在地上,被捂着嘴往外拖。 沈砚站在人群里,看着这阵仗,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这雷霆手段,倒真有几分先帝当年的影子。 “沈砚。” 听见新帝唤自己,沈砚忙出列躬身。 “周通判这些人家,就交给你抄了。”新帝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抄出的赃款赃物,全部充作漕运专款,一粒米、一分银都不许私留。” “臣遵旨。”沈砚叩首领命,心里却暗自打起了精神,这差事看着是信任,实则是烫手山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领了旨出了宫,沈砚没敢耽搁,带着侍卫直奔周通判府邸。 才进后院,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地窖的门敞着,里头码着二十多箱银子,箱盖掀开的那个,银锭堆得快溢出来。 旁边还摆着两缸酒,掀开缸盖一看,竟是浸在酒里的海参,个个足有巴掌大。 “大人,这……”侍卫也看直了眼。 沈砚蹲在箱边数银锭,指尖都在发颤,一个从五品的通判,竟能贪出比工部半年俸禄还多的家底。 他深吸口气,沉声道:“都记下来!银锭按成色过秤,海参清点数目,连这酒缸都得记上,半点不能漏。” 抄家的差事忙了整整七日。 轮到户部尚书府时更惊人,书房地砖下藏着个暗格,里头的金元宝码得比砖还齐整,管家战战兢兢地说:“大人说这些是给孙辈攒的。” 沈砚没说话,只让人把金元宝一个个过秤,竟有三千多两,管钱的官,贪得比直接经手漕粮的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