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圆脸少年才喃喃道:“这……这就出来了?” 于泽看着沈砚的眼神亮得惊人,他拿起那张纸,见上面不仅写了答案,还有清晰的算式,忍不住抚掌笑道:“好!好一个‘抬脚法’!砚儿,你这脑子,真是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啊!” 张家三郎凑过去看那张纸,越看越惊奇:“小砚,你这法子太妙了!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沈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道:“阿爹教过我算数,我就是照着写的。” 于泽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都看好了,沈砚这解法,可比我要说的算术公式简单多了,既不用列复杂的筹算,又能一眼看透关键,你们都得学着点这份巧思!” 张家三郎咂着嘴,伸手想摸摸沈砚的头,又觉不妥,缩回手笑道:“原以为小砚是来玩的,没成想是位小先生呢!这解法我听着都头大,你竟能想出来?” 旁边一个穿绿布褂子的少年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刚才在纸上画了半天鸡兔,脖子都数酸了也没算明白,他三言两语就解出来了,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恰好落在沈砚微微泛红的小脸上。 他正仰头听于夫子讲话,睫毛上沾着点细碎的金光,认真得像株迎着日头生长的新苗。 周围的少年们或低头看着自己写得乱糟糟的草稿,或望着沈砚手里那张字迹工整的纸,脸上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先前的惊疑早变成了实打实的叹服。 “难怪沈先生肯这么早带他来私塾,”后排一个高个少年低声跟同伴说,“原以为是年纪太小来混日子的,现在看来,我们才是被比下去的那个。” 同伴摸着后脑勺,一脸感慨:“谁说不是呢?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等悟性,过目不忘不说,还能自己琢磨出解法……真是应了那句‘龙生龙,凤生凤’,沈先生学问好,教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这话恰好被路过窗外的沈安听见,他笑着摆摆手:“你们于夫子教得好,是小砚有福气。往后都是同窗,该互相帮衬着才是。” 于泽也点头附和:“正是。学问一道,不分长幼,沈砚虽小,却有巧思,你们该多向他学学这份肯动脑子的劲头;小砚呢,也得向同窗学学沉稳,知道了吗?” “学生知道了!”沈砚脆生生应着,转头看向周围的少年们,露出了个腼腆的笑。 方才还带着几分疏离的气氛,此刻在这一笑中消融了大半,几个少年也纷纷朝他点头,眼里的佩服又多了几分亲近。 诗词 沈砚在学堂上了几日,渐渐熟了环境,性子也放开些。 他脑子灵光,算学、经义都是一点就透,唯独古诗词总像隔着层雾,任凭怎么琢磨,那韵脚平仄都像抓不住的泥鳅,总也合不上章法。 这天晨读,沈安让众人轮着背新学的诗,轮到沈砚时,他背得倒是挺好。 轮到批改昨天的作业时沈安眉头当即蹙起,手里的戒尺在讲台上轻轻敲了敲:“沈砚!你这几日学到哪里去了?” 满室同窗霎时静了,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低了几分。 沈安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算学能算到又快又对,经义能背得一字不差,怎么到了诗词上就这般不成器?这韵脚是死的,平仄是规矩,你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将来如何做学问?” 他说着,拿起沈砚昨夜写的那张纸,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一首小诗: 《观荷》 池里荷花开,风吹叶儿晃。 蜻蜓飞过来,落在花上望。 “你自己看看,”沈安把纸递到他面前,“‘开’‘晃’‘来’‘望’,哪两个字能凑成一对韵?这叫诗吗?连街边小儿唱的童谣都比你这规整!罚你今日抄《声律启蒙》三遍,明日若还弄不清,就别想放学了。” 沈砚垂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脸涨得通红。 周围同窗见沈安动了真格,忙七嘴八舌地劝:“先生息怒,小砚才六岁,已经比我们强多了。”“是啊先生,他前日背《论语》可是一字没差呢。”“诗词这东西要慢慢来,小砚定是还没摸到门道。” 沈安脸色稍缓,挥挥手让众人继续读书,只是看沈砚的眼神里,仍带着几分沉重。 傍晚回到家,沈安把江平拉到一旁,说起早晨的事,语气里满是懊悔:“我今日是不是太急了?他才六岁,别家孩子这个年纪还在玩泥巴,我却对着他说那般重的话……” 江平正给院角的兰草浇水,听了这话直起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啊,就是把他逼得太紧了。他是聪慧,可终究是个孩子,哪能样样都拔尖?算学经义他爱琢磨,诗词或许就是暂时没兴趣,你越急,他越怕,反倒困住了。” “可他那诗写得……” “六岁孩童能写出蜻蜓落在花上望,已经够灵的了,” 江平打断他,“你忘了咱们六岁时在做什么?能把话说利索就不错了。他这几日背诗时多认真,你该看见的,只是还没找到窍门罢了。” 沈安默了默,望着屋里沈砚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 是啊,他才六岁,自己今日那般斥责,会不会伤了孩子的心? 他轻手轻脚走进屋,沈砚正趴在桌上,借着夕阳的光看那本《声律启蒙》,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在字上一个个点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砚,”沈安放柔了声音,“早晨是阿爹不对,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沈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哪里有半分委屈? 他把书往前推了推,小大人似的开口:“阿爹,我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连韵脚都弄不清。”他指着书上的句子,“你看,我刚才琢磨出来了,‘开’该对‘来’,‘摆’该对‘待’,我把诗改了,你看行不行?” 纸上添了几笔,改成: 池里荷花开, 蜻蜓飞过来。 风吹叶儿摆, 落在花上待。 沈安看着他认真的小脸,鼻尖忽然一酸。 这孩子没记着他的斥责,反倒把劲儿都憋在了心里。 “改得好,”沈安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有些哑,“慢慢来,阿爹陪你一起琢磨。” 沈砚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嗯!我明日定要背会三首诗,还要写出合韵的句子给阿爹看!” 第二日一早,沈砚揣着昨夜改了又改的诗稿,进学堂时脚步都比往日沉了些。 他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捏在手里,直到晨读结束,沈安刚放下书卷,他便攥着纸快步走上前,小声音里带着点发紧的认真:“先生,我……我写了首新的。” 沈安接过纸,见上面的字迹比昨日工整了不少,是首《晨读》: 窗明书案净, 朗朗读书声。 风过檐铃响, 心随字句行。 他指尖在纸上顿了顿,目光扫过“净”“声”“行”几字,虽不算严格合律,却已隐约摸到了韵脚的边,尤其末句“心随字句行”,竟有几分孩童独有的灵秀。 沈安抬眼看向沈砚,这孩子还垂着头,睫毛上沾着点晨光,像怕挨训似的。 他喉间低低“嗯”了一声,语气里虽仍带点严肃,却没了昨日的厉色:“‘净’与‘声’虽隔了些,总算知道往韵上靠了。末句还算有几分意思,” 他把诗稿递回去,指尖不经意间碰了碰沈砚的小手,温了些,“总算有点长进,比昨日那首强多了。” 沈砚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来,像落了星子,刚才攥紧的小拳头悄悄松开,嘴角抿着,却藏不住那点往上翘的弧度。 周围同窗原本都竖着耳朵听动静,见沈安不仅没斥责,反倒松了口,紧绷的气氛霎时散了。 坐在前排的几个孩子先开了腔:“小砚厉害啊,这就摸到门道了!” “我昨日听你在院里背《声律启蒙》,原来在偷偷下功夫呢。” 靠后的几个也凑趣:“先生,那小砚今日的罚抄还用做吗?”“是啊先生,他这首比我前日写的强多了,我那日还被您说‘像打油’呢!” 沈安瞪了他们一眼,却没真动气,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戒尺:“一个个闲得慌?刚夸一句就翻天了?把昨日学的诗词再默一遍,谁默错一个字,罚抄加倍。”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却没人真怕,反倒有几个偷偷朝沈砚挤眉弄眼,沈砚也红着脸,飞快地低下头,小手却在桌下悄悄握了握拳,看来,只要肯琢磨,这诗词也不是那么难的。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沈砚的墨砚上,映得那方砚台里的清水都泛着暖光。 沈安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模样,心里那点昨日的懊悔渐渐化了,转而多了些期许,这孩子的韧劲,倒比那工整的韵脚更可贵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