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不缺衣少食,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可镇上不一样啊,他听江平说过,镇上的秀才不止爹爹一人,私塾里的学童更是来自四面八方,哪会个个都把“秀才之子”当回事? 到时候,他定能交到真正能一起爬树掏鸟、讨论书本的小伙伴。 院子虽好,却也得拾掇一番才能入住。 江平索性带着沈砚往镇上跑。 小院中间恰好有口老井,青石板井台被岁月磨得光滑,打起水来清冽又方便,倒省了江平不少挑水的功夫。 “砚儿,这井口看着浅,底下深着呢,你自己玩的时候离远些,知道吗?”江平一边用绳子把井绳缠牢在井边的石桩上,一边扭头叮嘱沈砚,见孩子乖乖点头应了,才放心拿起扫帚。 打扫的活儿不算重,无非是清理院子角落的杂草,扫去屋里积下的灰尘。 江平挥着扫帚,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簌簌飘落,沈砚便搬个小马扎坐在廊下,手里攥着块湿布,有模有样地擦着窗棂。 井里的水湃着凉气,偶尔提一桶上来,用布巾沾着擦桌子,凉丝丝的倒也舒服。 父子俩一个忙着清扫,一个忙着递水递布,偶尔说上几句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沈砚清脆的笑声。 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沈砚一家搬去镇上。 沈安提前在村里找了两辆结实的牛车,特意叮嘱赶车的老乡多备些草绳,家里的书箱、药箱都怕磕碰,得仔细捆牢。 他和江平都不是干力气活的人,一个常年握笔,指节带着薄茧;一个惯常拿药杵,手臂虽有劲儿,却也架不住搬重物,索性早早跟老乡说好,连人带车一并雇了,省得自己手忙脚乱。 搬家这天,村里的老宅门口格外热闹。 几个相熟的邻居都来看热闹,有帮着抬箱子的,有站在一旁念叨“沈秀才要去镇上享福喽”的。 沈安一边笑着道谢,一边把东西往车上装:最底下垫着被褥,中间码着书箱和药柜,顶上捆着锅碗瓢盆,江平还细心地把沈砚那只装着蛐蛐罐的木匣子揣在怀里,生怕颠簸坏了。 沈砚跟在大人身后跑前跑后,看着熟悉的家什一件件被搬走,小脸上满是兴奋。 他偷偷拽了拽江平的衣角:“爹爹,这是不是就像城里的‘搬家行’?” 江平被他逗笑,刮了下他的鼻子:“咱们这是请乡亲帮忙,比城里的行脚夫贴心多了。” 沈砚似懂非懂点头,心里却盘算着,等搬进新家,定要把蛐蛐罐摆在窗台上,让新邻居听听他的“宝贝”多精神。 老宅他们没打算卖。 这院子里有沈安从小长大的记忆,墙角那棵老槐树还是他小时候亲手栽的,更别说长辈牌位还供在正屋,逢年过节总得回来祭奠,走亲戚时住上几日也方便。 牛车慢悠悠晃到镇上的小院时,已是近午。 周边的邻居早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张望。 有人认出沈安是镇上私塾的秀才,又听赶车的老乡说另一位是郎中,顿时眉开眼笑:“这可是好人家!” 有个挎着菜篮的大婶嗓门亮,直嚷嚷:“往后孩子念书有不懂的,可就敢上门问沈先生了!” 旁边的也接话:“是啊,江郎中住这儿才好,镇上医馆的先生架子大,问诊费贵得吓人,咱们邻里街坊的,往后有个头疼脑热,总好说话些!” 江平听着这些热络话,心里暖烘烘的。 他从牛车上搬下一个布包,里面是从村里带来的干货:晒得金红的干辣椒、透着油光的笋干,还有沈砚外婆去年腌的腊鱼。 他挨家挨户送了些,笑着说:“初来乍到,往后少不了麻烦各位,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正忙着卸车,隔壁的张婆婆端着个粗瓷碗过来了,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杂粮粥,还有几个馒头。 “刚想着你们这边忙,定是还没顾上吃饭。” 她把碗往廊下的石桌上一放,拉过沈砚摸了摸他的头,“孩子饿坏了吧?快趁热垫垫。” 沈砚看着碗里冒着的热气,又看了看沈安和江平脸上的笑意,突然觉得,这镇上的新家,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暖呢。 私塾 沈安带着沈砚走到巷子深处,一座青砖灰瓦的宅院便映入眼帘。 两扇朱漆木门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题着“闻知轩”三个端正小楷。 推门进去,先是一方铺着青石板的天井,角落里摆着两盆半人高的兰草,叶片在晨露里泛着光。 正对着门的是间正房,窗棂擦得锃亮,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整整齐齐的黑漆木桌,桌前是小马扎,墙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论语》字帖。 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西边那间飘出淡淡的墨香,想来是先生们备课的地方。 “沈先生早!” 刚进天井,就有几个穿蓝布长衫的少年迎上来,为首的正是之前去沈安家拜过年的张家三郎。 他一眼瞧见沈安身边的沈砚,眼睛一亮,“沈砚弟弟!” 沈砚仰头看他,脆生生道:“三郎哥哥好。” 另一个圆脸少年凑过来,挠挠头笑:“沈先生,这是带小弟弟来玩的?” 沈安笑着摇头:“不是玩,是来拜师的。你们于夫子今日要收个小徒弟了。” 少年们都惊得“呀”了一声,张家三郎忙摆手:“那我们不耽误先生了,于夫子在西厢房呢!” 沈安点点头,牵着沈砚往西厢房走。 刚到门口,就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清瘦男子正低头翻书,正是教算学的于泽。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砚时眼中闪过一丝温和:“来了?” “于兄,这便是我家小砚。” 沈安推了推沈砚的后背,“快叫于夫子。” 沈砚规规矩矩地作揖:“学生沈砚,拜见于夫子。” 于泽放下书,扶起他笑道:“好孩子,昨日沈先生跟我说你想学算学,我还想着是个多大的孩子,没想到这么小就懂事。” 他指着桌前早已备好的束脩,一捆新腌的腊肉、两刀宣纸、还有一小罐上好的松烟墨,“礼都备齐了,那便简单行个礼吧。” 沈砚跟着沈安的指引,对着于泽磕了三个头,叫声“夫子”,就算正式入了学。 于泽领着沈砚进正房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学生,最小的也有九岁,见进来个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娃娃,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娃娃多大啊?看着才四五岁吧?” “是啊,我像他这么大时,还在院子里追蝴蝶呢!” “莫不是沈先生带自家孩子来捣乱的?” 沈砚却像没听见似的,乖乖走到于泽指的空位坐下,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于泽清了清嗓子,众人立刻闭了嘴。 他拿起戒尺敲了敲讲桌:“今日我们学算术难题,都听仔细了。” 说着,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张家三郎皱着眉掰手指,圆脸少年直接趴在桌上唉声叹气:“夫子,这题也太难了!头和脚混在一处,哪算得清啊?” 于泽抚着胡须笑:“不难怎么叫难题?给你们一刻钟,慢慢算。” 学生们立刻埋头在纸上划拉,有的画圈圈当鸡头,有的数着手指念叨,教室里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砚盯着题目看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小毛笔,蘸了点墨就在纸上写起来。 一刻钟过去,于泽拿起戒尺敲了敲桌子:“都算出来了?” 底下鸦雀无声,张家三郎红着脸抬头:“夫子,学生算到一半就乱了……” “我也是,”圆脸少年嘟囔,“兔子的脚比鸡多两只,越数越糊涂。” 于泽点点头,正拿起粉笔要讲解,却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夫子,学生算出来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沈砚举着那张写满小字的纸,小脸绷得紧紧的。 张家三郎忍不住道:“小砚,你莫不是瞎写的?这题连我都算不出呢。” 沈砚抿了抿唇,看向于泽:“夫子,学生没瞎写。” 于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示意他:“你且说说,是怎么算的?” 沈砚站起身,捧着纸走到讲桌前,脆生生道:“学生想,鸡有两只脚,兔有四只脚。若是让笼子里的鸡和兔都抬起两只脚,那总共抬起的脚就是三十五头乘二,得七十只。”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瞪着眼看他,又道:“原本总共有九十四只脚,减去抬起的七十只,剩下二十四只脚。这时候鸡的脚都抬完了,剩下的都是兔子的脚,每只兔子还剩两只脚在地上,那二十四除以二,就是十二只兔。三十五减十二,便是二十三只鸡。” 话音刚落,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