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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页(第1页)

他虽不缺衣少食,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可镇上不一样啊,他听江平说过,镇上的秀才不止爹爹一人,私塾里的学童更是来自四面八方,哪会个个都把“秀才之子”当回事?  到时候,他定能交到真正能一起爬树掏鸟、讨论书本的小伙伴。  院子虽好,却也得拾掇一番才能入住。  江平索性带着沈砚往镇上跑。  小院中间恰好有口老井,青石板井台被岁月磨得光滑,打起水来清冽又方便,倒省了江平不少挑水的功夫。  “砚儿,这井口看着浅,底下深着呢,你自己玩的时候离远些,知道吗?”江平一边用绳子把井绳缠牢在井边的石桩上,一边扭头叮嘱沈砚,见孩子乖乖点头应了,才放心拿起扫帚。  打扫的活儿不算重,无非是清理院子角落的杂草,扫去屋里积下的灰尘。  江平挥着扫帚,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簌簌飘落,沈砚便搬个小马扎坐在廊下,手里攥着块湿布,有模有样地擦着窗棂。  井里的水湃着凉气,偶尔提一桶上来,用布巾沾着擦桌子,凉丝丝的倒也舒服。  父子俩一个忙着清扫,一个忙着递水递布,偶尔说上几句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沈砚清脆的笑声。  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沈砚一家搬去镇上。  沈安提前在村里找了两辆结实的牛车,特意叮嘱赶车的老乡多备些草绳,家里的书箱、药箱都怕磕碰,得仔细捆牢。  他和江平都不是干力气活的人,一个常年握笔,指节带着薄茧;一个惯常拿药杵,手臂虽有劲儿,却也架不住搬重物,索性早早跟老乡说好,连人带车一并雇了,省得自己手忙脚乱。  搬家这天,村里的老宅门口格外热闹。  几个相熟的邻居都来看热闹,有帮着抬箱子的,有站在一旁念叨“沈秀才要去镇上享福喽”的。  沈安一边笑着道谢,一边把东西往车上装:最底下垫着被褥,中间码着书箱和药柜,顶上捆着锅碗瓢盆,江平还细心地把沈砚那只装着蛐蛐罐的木匣子揣在怀里,生怕颠簸坏了。  沈砚跟在大人身后跑前跑后,看着熟悉的家什一件件被搬走,小脸上满是兴奋。  他偷偷拽了拽江平的衣角:“爹爹,这是不是就像城里的‘搬家行’?”  江平被他逗笑,刮了下他的鼻子:“咱们这是请乡亲帮忙,比城里的行脚夫贴心多了。”  沈砚似懂非懂点头,心里却盘算着,等搬进新家,定要把蛐蛐罐摆在窗台上,让新邻居听听他的“宝贝”多精神。  老宅他们没打算卖。  这院子里有沈安从小长大的记忆,墙角那棵老槐树还是他小时候亲手栽的,更别说长辈牌位还供在正屋,逢年过节总得回来祭奠,走亲戚时住上几日也方便。  牛车慢悠悠晃到镇上的小院时,已是近午。  周边的邻居早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张望。  有人认出沈安是镇上私塾的秀才,又听赶车的老乡说另一位是郎中,顿时眉开眼笑:“这可是好人家!”  有个挎着菜篮的大婶嗓门亮,直嚷嚷:“往后孩子念书有不懂的,可就敢上门问沈先生了!”  旁边的也接话:“是啊,江郎中住这儿才好,镇上医馆的先生架子大,问诊费贵得吓人,咱们邻里街坊的,往后有个头疼脑热,总好说话些!”  江平听着这些热络话,心里暖烘烘的。  他从牛车上搬下一个布包,里面是从村里带来的干货:晒得金红的干辣椒、透着油光的笋干,还有沈砚外婆去年腌的腊鱼。  他挨家挨户送了些,笑着说:“初来乍到,往后少不了麻烦各位,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正忙着卸车,隔壁的张婆婆端着个粗瓷碗过来了,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杂粮粥,还有几个馒头。  “刚想着你们这边忙,定是还没顾上吃饭。”  她把碗往廊下的石桌上一放,拉过沈砚摸了摸他的头,“孩子饿坏了吧?快趁热垫垫。”  沈砚看着碗里冒着的热气,又看了看沈安和江平脸上的笑意,突然觉得,这镇上的新家,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暖呢。  私塾  沈安带着沈砚走到巷子深处,一座青砖灰瓦的宅院便映入眼帘。  两扇朱漆木门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题着“闻知轩”三个端正小楷。  推门进去,先是一方铺着青石板的天井,角落里摆着两盆半人高的兰草,叶片在晨露里泛着光。  正对着门的是间正房,窗棂擦得锃亮,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整整齐齐的黑漆木桌,桌前是小马扎,墙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论语》字帖。  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西边那间飘出淡淡的墨香,想来是先生们备课的地方。  “沈先生早!”  刚进天井,就有几个穿蓝布长衫的少年迎上来,为首的正是之前去沈安家拜过年的张家三郎。  他一眼瞧见沈安身边的沈砚,眼睛一亮,“沈砚弟弟!”  沈砚仰头看他,脆生生道:“三郎哥哥好。”  另一个圆脸少年凑过来,挠挠头笑:“沈先生,这是带小弟弟来玩的?”  沈安笑着摇头:“不是玩,是来拜师的。你们于夫子今日要收个小徒弟了。”  少年们都惊得“呀”了一声,张家三郎忙摆手:“那我们不耽误先生了,于夫子在西厢房呢!”  沈安点点头,牵着沈砚往西厢房走。  刚到门口,就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清瘦男子正低头翻书,正是教算学的于泽。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砚时眼中闪过一丝温和:“来了?”  “于兄,这便是我家小砚。”  沈安推了推沈砚的后背,“快叫于夫子。”  沈砚规规矩矩地作揖:“学生沈砚,拜见于夫子。”  于泽放下书,扶起他笑道:“好孩子,昨日沈先生跟我说你想学算学,我还想着是个多大的孩子,没想到这么小就懂事。”  他指着桌前早已备好的束脩,一捆新腌的腊肉、两刀宣纸、还有一小罐上好的松烟墨,“礼都备齐了,那便简单行个礼吧。”  沈砚跟着沈安的指引,对着于泽磕了三个头,叫声“夫子”,就算正式入了学。  于泽领着沈砚进正房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学生,最小的也有九岁,见进来个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娃娃,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娃娃多大啊?看着才四五岁吧?”  “是啊,我像他这么大时,还在院子里追蝴蝶呢!”  “莫不是沈先生带自家孩子来捣乱的?”  沈砚却像没听见似的,乖乖走到于泽指的空位坐下,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于泽清了清嗓子,众人立刻闭了嘴。  他拿起戒尺敲了敲讲桌:“今日我们学算术难题,都听仔细了。”  说着,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张家三郎皱着眉掰手指,圆脸少年直接趴在桌上唉声叹气:“夫子,这题也太难了!头和脚混在一处,哪算得清啊?”  于泽抚着胡须笑:“不难怎么叫难题?给你们一刻钟,慢慢算。”  学生们立刻埋头在纸上划拉,有的画圈圈当鸡头,有的数着手指念叨,教室里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砚盯着题目看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小毛笔,蘸了点墨就在纸上写起来。  一刻钟过去,于泽拿起戒尺敲了敲桌子:“都算出来了?”  底下鸦雀无声,张家三郎红着脸抬头:“夫子,学生算到一半就乱了……”  “我也是,”圆脸少年嘟囔,“兔子的脚比鸡多两只,越数越糊涂。”  于泽点点头,正拿起粉笔要讲解,却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夫子,学生算出来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沈砚举着那张写满小字的纸,小脸绷得紧紧的。  张家三郎忍不住道:“小砚,你莫不是瞎写的?这题连我都算不出呢。”  沈砚抿了抿唇,看向于泽:“夫子,学生没瞎写。”  于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示意他:“你且说说,是怎么算的?”  沈砚站起身,捧着纸走到讲桌前,脆生生道:“学生想,鸡有两只脚,兔有四只脚。若是让笼子里的鸡和兔都抬起两只脚,那总共抬起的脚就是三十五头乘二,得七十只。”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瞪着眼看他,又道:“原本总共有九十四只脚,减去抬起的七十只,剩下二十四只脚。这时候鸡的脚都抬完了,剩下的都是兔子的脚,每只兔子还剩两只脚在地上,那二十四除以二,就是十二只兔。三十五减十二,便是二十三只鸡。”  话音刚落,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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