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外,天光已经大亮。那辆所谓的“马车”终于承载起它的特殊货物。尧清虞踏上车厢的动作虽然不大,但车身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不堪重负。 温昔秣一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确认尧清虞已经在那满是灰尘的草堆上坐稳,才侧头对着早已候在一旁的嘉启递了个眼色。 “跟上。”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只有近处的人能听见。 随着一声鞭响,破旧的马车缓缓启动。因为没有弹簧,车轮碾过戈壁滩粗砺石子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剧烈颠簸,每一寸木板似乎都在诅咒着这次旅程。 温昔秣策动“逐风”,与马车并行了一段距离。风吹动他银甲上的赤缨,在他冷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的目光扫过前面开路的金羽卫,又落到身旁这辆摇摇晃晃的车上,最后停留在那个靠坐在里面的身影上。 “感觉如何?监军大人。”他拉住缰绳,让马的速度稍稍放缓,刻意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比起我那匹汗血宝马‘逐风’,这待遇算是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尧清虞的脸,不错过任何因颠簸而显露出的痛苦或不适。 尧清虞靠在那堆干草上,一只手撑着车厢壁,试图稳住自己被颠得七零八落的身体。听到这句话,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过头抬眼看向并行的温昔秣。那双眼睛里温昔秣期待的愤怒或者不敢,只有被折腾后反而平静下来的淡然。 “将军有心了。”他的声音被颠簸得断断续续,却依旧稳得出奇,“只是这‘委屈’,怕是要把我的骨头架子都颠散了。到时候到了魔鬼城,别说当诱饵连站都站不稳,将军岂不是白忙一场?” 说完也不等温昔秣接话,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将军既然敢让我坐这车,想必早就想好了对策。我这条命在将军手里,横竖是逃不掉的。” 他的目光从温昔秣脸上移开,落向前方那片狰狞的岩层群。车身的颠簸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那副“病美人”的姿态在这荒凉的戈壁上,竟透出一种不合时宜的从容。 四周除了单调枯燥的车轮滚动声和远处士卒的脚步声,再无其他。魔鬼城的方向就在前方,一片由风蚀形成的巨大岩层群如狰狞的巨兽般匍匐在大地尽头。 前路愈发崎岖,戈壁滩的平坦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魔鬼城特有的雅丹地貌。巨大的土丘像沉默的巨人,投下怪诞而扭曲的阴影。 马车在这种地形上简直成了酷刑工具。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把人的骨头从肉里震出来。温昔秣早已不再与马车并行,而是策马领先,在乱石嶙峋中为队伍开辟道路。 忽然,一阵呼啸的风声从侧面一座状似塔楼的巨大岩体后传来,带着尖锐的哨音。几乎是同时,一支鸣镝箭矢擦着温昔秣的护耳飞过,“咄”的一声钉入他身侧的一块岩石里,尾羽犹自剧烈地颤动不已。 “有埋伏!” 温昔秣喝令声未落,周围犬牙交错的怪石后瞬间冒出无数黑影。数十名穿着玄色劲装的死士,手持弯刀和短弩,呈扇形包抄过来,显然是早有预谋。 马车里的尧清虞被剧烈的刹车震得往前一倾,后背的伤口撞上车厢壁,疼得他闷哼一声。他抬起头,隔着晃动的车帘,看见那些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温昔秣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他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攥紧了身下的干草,目光穿过帘栊的缝隙,紧紧追着那道银甲红袍的身影,看他在乱石间纵马跃起,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猎豹。 温昔秣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猛地一夹马腹,“逐风”嘶鸣一声,如一道闪电般冲向前方一个高耸的土坡。 “嘉启!带尧清虞去预定位置!”他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嘉启一扯缰绳,将马车调转方向,朝着侧后方一处隐蔽的高地疾驰而去。车身剧烈摇晃,尧清虞被颠得几乎坐不稳,一只手死死扣住车厢边缘,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压住那道随时可能崩裂的伤口。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厮杀声越来越远的战场,只是闭了闭眼,将那句“疯子”咽进了颠簸的风里。 与此同时,温昔秣抽出腰间的长枪“燎原”,在空中挽出一个凛冽的枪花。不等那些死士近身,他已然如同一只矫健的苍鹰,借着马力直接跃向了那个最高的土坡顶端。居高临下,众人的身形在他眼中一览无余。他冷冷地扫视着这群不知死活的“鱼饵”。 “安王府的人,果然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他低头看向下方慌乱起来的死士,声音充满了嘲讽,“就这么点本事?” 话音未落,他已经纵身跃下,手中的长枪化作一条银蛇,直刺最前方一名领头模样的死士咽喉! 温昔秣长枪一抖,枪尖从领头死士的喉间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那人的身体还没倒地,便被后方涌上来的同伙踩踏而过。更多的黑影从岩缝后、土丘下冒出来,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蚁群,前赴后继地扑向那匹银甲红袍的身影。 刀光剑影,呼喝震天。温昔秣一人一骑,如入无人之境,在乱石滩上将数倍于己的死士杀得节节败退。然而,他越是杀得兴起,那群死士反而越聚越多,显然是有后援不断从魔鬼城深处赶来。 “逐风”嘶鸣着人立而起,温昔秣手中长枪重重砸落地面,溅起一圈沙尘,逼退了两个偷袭的死士。 “真他妈烦人!”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西侧高地的方向,眉心微蹙。 那个地方,应该没有人打扰才对…… 与此同时,西侧面一处高耸的雅丹岩体顶端,狂风呼啸。 为了躲避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和可能存在的视线死角,嘉启不得不带着马车在这个方向停下。尧清虞掀起帘子一角,只见底下是乱成一团的厮杀场,而那数千安王府的死士,竟然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全部集中在“诱饵”身上。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心头。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那一瞬间,一阵夹杂着焦糊味和某种奇异檀香的烟雾,顺着风悄无声息地缠绕到了这片高地上。并非战火的浓烟,而是更为阴毒的迷魂香! 几名伪装成金羽卫士卒的身影正趁着混乱,迅速向着这里的岩壁攀爬而来。他们身手敏捷,动作熟练,显然对于这种潜行刺杀驾轻就熟。 “将军,你看那边……”尧清虞低声提醒身旁的亲兵。那名亲兵闻言望去,却并未看到任何异常,反而被尧清虞出其不意的一肘击中脖颈,沉声倒地。 并没有时间去细思量为什么会有内鬼出现在身边,尧清虞迅速拔出那名士兵腰间的短匕,身体贴紧岩壁缝隙,借着昏暗的光线,如同一条游鱼般悄然滑下几丈。后背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中撕扯,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咬紧了牙关。 峭壁之上,两名黑衣刺客已然接近山顶,他们的目标无疑是那个传说中的“肥羊”监军尧清虞。 刷!刷! 两道乌光闪过,那是淬了剧毒的爪镰。若是被抓中,哪怕只有皮肤划破一点皮肉,顷刻间便会全身麻痹。 然而当爪镰即将抓实之际,本该躺在马车内瑟瑟发抖的尧清虞,此刻却凭空消失在空气中。紧接着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断裂声响起,像极了踩断干枯树枝的声音。 一只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臂猛地伸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其中一名刺客的脚踝用力一扯。那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激起漫天黄沙。 而在半空中,另一名刺客更是遇上了真正的噩梦。尧清虞双脚蹬岩壁,身体如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右手持匕,左手却捏着一枚不知何时捡拾的小石子。 铮! 匕首与爪镰狠狠撞击在一起。火星四溅间,尧清虞手腕一翻,那枚小石子已如离弦之箭,精准地射入另一名刺客的眼眶之中。后者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捂着眼睛疯狂摇晃,随即失去平衡坠落深渊。 半空中的惨叫戛然而止,随后是重重砸在地上的声响。血腥味混杂着风沙,瞬间被远处主战场更加浓烈的厮杀声所掩盖。 尧清虞蜷缩在岩石后,粗重的喘息声几乎要撕裂肺腑。 背上的伤口因刚才那番剧烈搏斗再度崩裂,滚烫的血液洇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但他丝毫没有理会身体的抗议,一双狭长的眼睛穿透弥漫的烟尘与飞扬的黄沙,牢牢锁定了下方那道最为耀眼的身影。 那里是风暴的中心。 温昔秣单枪匹马将整个战场搅得天翻地覆,他身下的“逐风”神骏异常,每一次腾跃、冲刺都带着千钧之力。手中的长枪上下翻飞,银光闪烁间便是血肉横飞。那些前仆后继的安王府死士,在他面前就像麦秆一样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