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空着的那只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 “功高盖主?”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祖父用命换来的兵权,到我手里,就是为了在玉门关外防着那些虎视眈眈的蛮子。我这‘功’,除了沾满血和沙子,还能盖谁的‘主’?” 他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语气平静下来。“你倒是看得清楚。从头到尾想除掉我的,从来不止是安王。”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再度勾起尧清虞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烛火下,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但你错了,尧监军。我不是傻子,更不是什么鲁莽的将军。我往局里钻,是因为我喜欢热闹。尤其是当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局中之人时,我偏偏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你随便吧,我好困,将军大人行行好,看我伤还没好全的份上,少折腾,我还能多活两天。”尧清虞的话带着浓浓的倦意,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软绵绵地撞在温昔秣的心上。那双总是盛满算计和清醒的眼睛此刻半阖着,仿佛真的撑不住了。 温昔秣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没有松开,反而用指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缓缓摩挲,感受着那底下微弱的脉搏跳动。 “多活两天?”他重复了一遍:“尧监军,你的命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话音未落,他空着的手忽然揽住了尧清虞的腰,一个用力,便将这个浑身是伤的人整个从椅子上抱了起来,稳稳地打横抱在了怀里。 这是一个极其突兀的动作,尧清虞的身体骤然悬空,残存的睡意被瞬间驱散。 温昔秣抱着他,转身就朝着主帐内侧那张宽大但简陋的行军床走去。“既然想多活两天,就别在这儿碍事。” 他走到床边,动作算不上轻柔地将尧清虞放在了床上。柔软的草垫和羊毛毯缓冲了大部分的力道,但还是让尧清虞的后背伤口一阵抽痛。他刚想挣扎着坐起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将他重新压了回去。 温昔秣俯下身,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现在,给我好好睡觉。明天我会亲自来叫你,你要是敢偷跑,或者再玩什么花样……” 他没有说完威胁的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拨开了尧清虞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我就把你妹妹扔进魔鬼城,让她去跟沙蜥作伴。” 话说的都是威胁,但给人盖被的动作却本能轻柔了许多。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玉门关上空。风沙暂歇,营帐外的篝火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守夜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金羽卫主帐内,烛火已经燃去了大半,蜡泪堆积在铜盏边缘,凝成一片暗沉的痕迹。 温昔秣撑在尧清虞身侧,看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深沉。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即便是在睡梦中,那道紧蹙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仿佛有什么解不开的难题纠缠着他。 这个人睡得倒是快,烛火摇曳,光影在帐壁上跳动,也将尧清虞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了白日里那层伪装的文官气度,也没有了刚才对峙时的锋芒毕露,此刻的他安静下来,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脆弱感。那张脸确实好看,五官精致,皮肤因失血和病弱而透着近乎透明的苍白,反而更添了几分清冷的气质。 温昔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伸手指尖悬停在尧清虞紧锁的眉心上方,却没有落下。他只是看着,看着那道因为疼痛和忧虑而形成的褶皱。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手直起身子。下床榻时带起的微风让烛火晃动了一下。 温昔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桌案旁,拿起那块用来擦拭刀锋的鹿皮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刚才碰过尧清虞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得极其仔细,仿佛在抹去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将鹿皮巾随意扔回桌上,转身走向主帐门口。 “嘉启。”他的声音很低,没有惊动帐内熟睡的人。 帘栊被无声地掀开一道缝隙,嘉启的身影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将军。” “计划不变。你亲自盯着尧监军这边,确保他明日子时前能按时‘醒’来。另外,把尧君落看好了,别让她再靠近这里一步。” “至于石重山,让他的人把魔鬼城外围再巡一遍,特别是舆图上标记的几个水源点,一只老鼠也不许漏掉。” 交代完所有事宜,温昔秣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被乌云遮蔽的月亮,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棋局已经布好,现在,只等棋子入场了。 …… 晨光尚未破晓,戈壁滩上还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 营帐间偶尔传来战马低沉的响鼻和守夜士兵呵出的白气,金羽卫大营从一夜的沉寂中苏醒,远处哨塔上传来换岗的号角声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卯时刚过,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营帐的帘子便被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粗暴地掀开,清晨戈壁的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温昔秣逆光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门框填满。他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银甲,赤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头盔上的赤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尧清虞这会儿已经爬了起来,但显然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大脑处于混沌状态。 温昔秣的目光径直落在床榻上那个懒洋洋的身影上,视线扫过尧清虞重新包扎好的后背和依旧苍白的脸色。那副恹恹的神态,确实像个经不起风吹雨打的病美人,但温昔秣知道,这层脆弱的皮囊下包裹着的骨头有多硬。 “醒了?”他大步走进来,随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李婆婆说你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倒是养人不浅。” 他将手里的一个水袋和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然后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手臂上缠绕的布甲,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线条。 “半个时辰后出发。这次是去魔鬼城的核心地带,不比在城里溜达。你要是半路再晕过去,”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的看向床榻上的人:“我就直接把你扔进沙暴里醒神。” 他说完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佩剑“青霜”,开始仔细地擦拭剑身上的沙尘。剑锋映着火光,也映照出他眼底志在必得的寒芒。 半个时辰过得很快,营帐外的晨风卷着沙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温昔秣掀开帐帘,率先走了出来。清晨戈壁的冷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迎面扑来,吹得他身后的赤色披风猎猎作响。 尧清虞跟在身后,一只脚踏出帐篷,便被那股干燥冰冷的空气呛得喉头一紧。他偏过头用手背抵住嘴唇,闷声咳了几下,肩膀随着咳嗽微微耸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温昔秣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就这点出息,还想去魔鬼城?” 尧清虞温和笑笑。“不是将军硬要我去的?” 温昔秣哼笑一声没有搭话。 尧清虞直起身,拢了拢身上那件并不算厚的玄色披风,将咳嗽咽了回去,不紧不慢地跟了温昔秣。那道清瘦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过分单薄,步子却稳得很。 “上车。” 一辆破旧的马车已经停在军营之中,车身满是划痕,车轮上的木纹都因长期暴露在风沙中而显得干涩粗糙。一个金羽卫的亲兵正牵着车辕上的马,见到将军出来,立刻单膝跪地。 温昔秣扫了一眼那辆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是移动草堆的玩意儿,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他走到车边,伸手拍了拍沾满尘土的车厢木板。 “别误会,军营里就这一辆车。石重山那家伙想用它拉骆驼,被我扣下了。”他斜睨着尧清虞,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带着揶揄:“能给你坐着,已经是监军大人的特权了。” 尧清虞披着那件玄色披风,看了一眼那辆破旧的马车,又看了看温昔秣身下那匹神骏的“逐风”,嘴角微微弯了弯。“将军费心了,只是这‘特权’,颠起来怕是比骑马还折腾人。” 说完他没等温昔秣接话,便拢了拢披风,朝着那辆马车走去。 温昔秣看着他乖乖走向马车的背影,眼底闪过笑意,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逐风”,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打了个响鼻。温昔秣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利落,银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他没有立刻策马,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尧清虞站在马车边的身影,下巴朝着那辆破马车扬了扬。 “还在等什么?等我来请你上‘龙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