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 尧清虞的手指骤然停住。 赵氏继续说道:“我只知道……上面有个叫‘画师’的人……所有的指令都从他那里来……但我没见过他……从来没见过……” 尧清虞追问:“告诉我,‘画师’是什么?他在哪里?如何找到他?” “……买家……只认货不认人……只有拿到真正的‘釉里红’……才能见到……引荐人……”赵氏的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浓重的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尧清虞追问:“引荐人在哪?” “每月十五……子时……在西市马王庙……只要留下约定的暗号……次日便会有鬼面人身穿黑衣来找你……自称‘笔冢奴’……” “笔冢奴?”名字够古怪的,尧清虞借着询问,根本不给对方喘息和反悔的机会。“那么这一次的交易呢?既然安王世子都在路上,这次的货物一定非同寻常。你的真正雇主,那个送信来要求杀尧朝语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问到了最关键之处。 赵氏眼中的疯狂瞬间褪去,眼中重泛恐惧:“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送货的……上面的事……上面的事我一概不知啊!” “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每次都是通过信鸽联系,指令也是加密过的,只有我能看懂。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画师是谁、怎么联系笔冢奴,我都招了!求您饶命!求您饶命啊!” 他在床上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 尧清虞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手指摩挲着那只紫檀木盒的边缘。他当然听得出来,赵氏说的是真话。对于这种负责底层运输的人来说,上层的决策者就像是云端里的神祇,神秘而不容窥探。 但是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赵氏隐瞒了一件事,这件事……关于那份密信本身。 能让一个见识过酷刑的人都如此害怕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赵老板,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尧清虞的声音再次冷了下来。“最后一个问题。那份密信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知道它的内容?” 闻言赵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床上。 过了许久,久到帐篷里的炭火又一次发出了毕剥的轻响。 “只有一人。信鸽只有一个落脚点,唯一的饲主。那人武功极高,从未以真面目示人。我们称之为……”赵氏说到这里,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喘都带出血沫,染红了胸前洁白的纱布。 “雨神……我们都叫他雨神。” 这个词一出口,赵氏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彻底昏死了过去。 尧清虞站在原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目光落在昏迷的赵氏身上,但眼神却没有焦点。 雨神。 尧清虞直起身看了一眼桌案上那份尚未完成的供词,上面记录着他刚刚问出的所有线索:笔冢奴、马王庙、釉里红以及……雨神。 他转身拿起自己的外袍重新披好,然后迈步走出了帐篷。 营地的清晨寒风凛冽吹在他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清醒。 不远处,金羽卫的主帐巍然矗立。主帐门口,温昔秣正倚靠着立柱,漫不经心地看着这边。 他大概一直在等。 尧清虞的目光迎上了温昔秣探寻的眼神,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着,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尧清虞迈开脚步朝着主帐走去。 随着尧清虞的走近,温昔秣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没有立刻开口询问审讯的结果,反而用一种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尧清虞。 “看来没缺胳膊少腿。怎么样?赵老板这根硬骨头,是不是已经被监军大人拆碎了磨粉喝下去了?”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几轻佻和挑衅的调笑。 尧清虞径直走到他面前停下,并未理会他的调侃。从怀中取出一卷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宣纸,递到温昔秣面前。 “接洽方式:每月十五子时,西市马王庙。留下暗号后,会有自称为‘笔冢奴’之人前来接触。真正的货物是名为‘釉里红’的瓷器,交易成功即可见到被称为‘画师’的人。” “另外,安王府内部传递密令的顶级联络人代号‘雨神’。此人武功极高,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统管所有信鸽路线,是整个网络的核心节点。我怀疑调动黑石驿杀手以及策划刺杀安王世子的背后推手,很可能就是这个‘雨神’。” 他说完便将那份记载着一切关键信息的供词推向了温昔秣。 温昔秣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纸张一角,目光扫过纸上那些力透纸背、工整锋利的小楷字迹:“呵……监军这字不错,看着够锋利的。” 听到温昔秣的话,尧清虞并未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颔首。 “将军谬赞。比起这些字画文章,眼下我们更需要考虑的是那个‘雨神’和隐藏在暗处的杀手。安王世子此刻究竟在哪,这才是关乎玉门关生死存亡的关键。” 温昔秣轻笑一声随即看向纸上的内容,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逐渐收敛。 “雨神?这个名字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能把势力渗透到安王府的核心机要,还能悄无声息地指挥江南的陶窑,在玉门关布置眼线……” 温昔秣低声喃喃着,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反复逡巡,仿佛要透过墨迹看出幕后之人的轮廓。随即抬起头看向尧清虞。 “监军大人,你这次可是钓上来一条大家伙。有了这张网就算他在天边,我也能把他拽出来。” 尧清虞安静温顺的站在那里,表情一如既往地清冷,没有丝毫的炫耀或谦卑,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审讯只是一次寻常的文书整理。 温昔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做的不错,我会让嘉启去盯着了。只要这条线一断,躲在后面的人就会像被揭了盖子的老鼠一样窜出来。至于那个安王世子嘛……” 温昔秣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卷供词上“锦云轩”三个字,然后又指了指帐篷外熙熙攘攘的军营。 “有时候越是不起眼的地方,就越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觉得呢?” 说完温昔秣转身掀起帐帘,率先走入主帐之中。温暖的炭火气和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与外面寒冷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主帐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上面铺着详尽的地图,几盏青铜灯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线,照亮了桌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和帛书。 温昔秣走到桌案前,并未坐下而是转身面向尧清虞:“来吧,监军大人。现在让我们好好研究一下这张精心编织的网,看看怎么把它撕开一个口子。你是京城里来的聪明人,我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这回可就得仰仗你的智慧了。” 他的语气虽然带着几分玩笑,但眼神却只有认真。 尧清虞没有理会温昔秣言语中的试探与称赞,缓步走上前,目光在桌案上那幅巨大的煌宁疆域舆图上游走一圈,最终停留在代表玉门关的那一处被朱砂红圈重重标记的方位。手指在粗糙的羊皮地图表面悬停了一瞬,然后有力地落下指尖精准地点在“西市马王庙”的位置。 “擒贼先擒王。既然‘雨神’是这盘棋的执棋人,那么这条线就是联系黑白两子的唯一纽带。将军,你刚才提到‘锦云轩’是饵,而这……”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直线,从马王庙一路延伸到代表着安王府势力范围的江南区域。“是咽喉。”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所谓的‘笔冢奴’,不过是传递消息的信鸽罢了。我们要抓的不是这只鸟,而是能引来这只鸟的人。” 尧清虞的抬眼迎向温昔秣审视的目光:“我可以作为诱饵写一封假情报,内容关于……关于安王世子已被金羽卫秘密转移出境,并暗示其身上携有能颠覆皇权的秘密。以此引‘笔冢奴’现身,进而顺藤摸瓜找到‘画师’乃至‘雨神’。” 他提出的这个计划大胆、冒险,将自己置于悬崖边缘。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温昔秣静静地看着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用来标注兵力部署的黑玉石棋子。没有立刻赞同,也没有反驳。 半晌后。 “监军大人果然好胆色。不过,你以为‘雨神’那样的人,会轻易相信一个送上门来的猎物吗?你是在赌他会贪心,还是会谨慎。若是后者,你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 他说着转过身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炭火,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但是,如果你不是一个人去呢?假设在你和马王庙之间,横亘着一张更密不透风的网……你说那只雨神会不会因为过于自信,反而看清了网眼的大小?” “将军这是打算同行?”尧清虞精准地截住了温昔秣话尾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