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亲卫迅速行动起来,将那顶空置的备用军帐收拾出来。帐篷不大,但足以容纳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地面铺上了干燥的厚毛毡,一盆炭火被端了进来,驱散了帐内的寒气。很快,军医带着伤药赶到,李婆婆也领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女兵,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低头走了进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只剩下里面隐约传来的水声和压抑的呻吟。 温昔秣没有进去,只是抱臂站在帐外,背对着那顶帐篷,目光投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雪山。寒风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袍,将他整个人勾勒出冷硬孤绝的剪影。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思考。 嘉启和石重山分立左右,神情肃穆,不敢发一言。他们不明白将军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更不明白将军为何会将如此重要的犯人,以这种方式交到监军大人手上。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炭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哔啵声,成为这片区域唯一的声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帐帘被掀开了一角。 李婆婆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血污混杂的脏水,脸上带着几分不忍。她走到温昔秣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将军,已经清理干净了。” 温昔秣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李婆婆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温昔秣冷峻的侧脸,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端着盆子快步离开了。 紧接着,尧清虞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披风已经解下,只穿着那身染血的旧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清瘦但线条分明的手臂,手上、臂弯里都沾染着星星点点的水渍和药膏的气味,甚至发梢都因为帐内的热气而变得有些湿润。 尧清虞走到温昔秣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远方的雪山。 “他的伤口很深,筋骨断裂,失血过多。就算有最好的伤药,没有十天半个月也下不了床。” 温昔秣缓缓转过头,视线从尧清虞沾着水渍的手臂一路向上,最终落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处理的不是一堆的血肉,而是在庭院里修剪一盆名贵的兰花。 奇异的感觉在温昔秣心中升起,像是棋手终于遇到了一个能让整盘棋局都变得有趣的对手。他原以为尧清虞会用什么攻心之术,没想到他用的是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办法。 “所以呢?监军大人是想告诉我,你打算在这里当十天半个月的看护?用你的金贵之躯,去伺候一个叛国的走狗?” 他身体微微前倾,混杂着风雪的气息压了过来。 “别忘了,李懿承给我们的时间只有十二个时辰,你的‘真相’等得起吗?” 尧清虞神色平静,那双清亮的眼睛与温昔秣锐利的目光对上,没有丝毫退让。风卷起他额前几缕湿润的碎发,轻微地拂动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雪中扎根的青松,任由温昔秣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袭来,岿然不动。 “人得先活着的希望,才能有说出真相的可能。” 这句话不是辩驳或者解释,语调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是阐述一个事实。 温昔秣的眉梢微挑,凑近了一寸鼻翼微动,捕捉到尧清虞身上淡淡药膏味和湿热水汽的气息,与这玉门关凛冽的寒风格格不入。他凝视着尧清虞,眼中光影流转,仿佛在试图穿透那份平静,窥探其深藏的内心。 “希望?”温昔秣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那只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骤然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擦过尧清虞的耳畔,重重地拍击在帐篷门框上。 “啪!”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厚重的帐篷门框都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细微的沙土从帐篷顶部洒落下来,落在两人的发梢和肩头。 “监军大人,在这里希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温昔秣的呼吸变得粗重了几分,脸庞在寒风中绷紧如刀。 “安王想给我的是绝望,叛徒想给我的是死亡。你告诉他希望?”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戾气。 “好,很好。那我就拭目以待。希望,到底能从一个只剩下半条命的烂肉里,榨出多少‘真相’!” 温昔秣不再看尧清虞,猛地撤回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帐。高大的身形在朝阳的映射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银甲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染血的战旗。 嘉启和石重山对视一眼,神情复杂。他们的主帅好像……并不是真的生气。 李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从远处的小厨房匆匆赶来。她见温昔秣面色阴沉地离开,又看了看尧清虞平静的背影,眼底掠过忧虑。她走到尧清虞身边将碗递了过去。 “监军大人,这是给赵老板熬的。您……也忙了这么久,喝一口吧。” 李婆婆的声音带着长者特有的慈祥,她显然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刚刚做了什么,也看到了他的手背上因为长期接触冰水和药膏而泛起的淡淡红色。她将热粥递到尧清虞面前,希望借这份温暖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尧清虞并没有去接那碗热粥。他的目光追随着温昔秣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银红身影消失在主帐厚重的门帘之后,才缓缓收回视线。 帐篷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尧清虞接过李婆婆手中的托盘,谢意被他咽了回去,化作一个极浅的颔首。转身掀开帘子,重新走进那个充满药味和血腥气的小空间。 里面安静得可怕。 经过一番清理,赵氏原本血肉模糊的身体被裹上了干净的绷带,整个人虚弱地躺在临时拼凑的行军床上。炭火炉里的木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炸裂声,映得他枯槁的脸色忽明忽暗。他显然是醒了,但没有力气睁眼,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着。 尧清虞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度恰好的肉粥。 即使是在此刻,在这种充满了肃杀与阴谋的背景下,他的动作依然保持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优雅与从容。手腕悬空,勺子稳稳地送到了赵氏干裂的唇边。 “张嘴。” 赵氏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看向眼前这张年轻俊美却毫无表情的脸。在他的认知里,金羽卫只会用烙铁和刀锋,而不是用白瓷勺喂食。 但他实在太渴、太饿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疑惑。他费力地张开满是血痂的嘴唇,含住了勺沿,贪婪地吞咽着温热的食物。 一碗粥并不算多,但对于一个重伤之人来说已是极限。 尧清虞细心地用帕子擦去他嘴角溢出的汤渍,做完这一切,抽出一方素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指尖。他的目光越过赵氏,落在帐篷角落堆放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包裹上。 那是之前从囚车上搜出来属于赵氏的所有物,其中有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引起了尧清虞的注意。 尧清虞起身走过去,弯腰拾起木盒。盒子并未上锁,只是用一根普通的丝绳系着。他解开丝绳,打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机密信函。只有一捧已经变得灰扑扑的沙土,和一小截早已干枯发黑的不知什么植物的根须。 帐篷里的光线昏暗,尧清虞举着木盒,对着唯一的光源,那盆摇曳的炭火,静静地凝视着盒中之物。他修长的手指捻起那一小撮沙土,感受着它们从指缝间滑落的粗糙触感。 很久以后,他放下木盒重新坐回到床边。此时赵氏已经沉沉睡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先前平稳了许多。 尧清虞俯下身,凑到赵氏耳边,声音低沉而清晰:“这西域的风沙最擅长掩埋一切,你卖出去的不过是人命和良心。可你心里揣着的那一把故乡的土,又是为了骗谁呢?” “你想让她看见丈夫是怎么被千刀万剐的吗?还是想让你儿子将来只能顶着叛贼家属的身份,在阴沟里苟延残喘?” 尧清虞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一个即将溺毙之人的挣扎。 赵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痉挛起来。生理性的泪水混合着污血流淌下来,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冲刷得一片狼藉。他拼命摇头,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不……不……” 这是崩溃的前兆。 尧清虞看着他,并不急躁。当一个人心中最珍贵的东西被置于悬崖边缘时,所谓的忠诚和秘密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赵氏的身体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睛倏然睁开。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捧故乡的泥土在他的视野里被无限放大,仿佛变成了一口吞噬一切的坟墓,而他的妻儿就在坟墓的那一边用无助的眼神望着他。 尧清虞没有催促,安静等待着。 良久,赵氏的嘴唇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