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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页(第1页)

尧清虞沉默片刻,眼神依旧清亮:“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为了调查此案而来的不是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叛国罪。这不是朝廷不朝廷边关不边关的问题。所以你拿出这个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你曾拼命阻止我将安王叛国的信息传回朝廷,又是为了什么?”  温昔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低笑。那笑声在空旷的主帐里回荡,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却唯独没有半点笑意。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重复着这句话,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仿佛在咀嚼一颗发苦的青杏。随后,他猛地转身,毫无征兆地抬脚踹在那个跪在地上的“舌头”肩窝。  “唔——!”俘虏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狼狈地滚出去两圈,撞在兵器架上,稀里哗啦带倒了一排长枪。  温昔秣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靴面上的灰,一步步逼近尧清虞,直到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寸许,甚至能看到尧清虞瞳孔里映出的那个略显狰狞的自己。  “尧清虞,你是不是在翰林院把脑子读傻了?”他抬起手,食指粗鲁地戳在尧清虞的心口,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戳穿里面跳动的那颗“赤子之心”。  “你以为你把信送出去,陛下就会雷霆大怒,把安王下狱?呵,你也太小看长安城那潭浑水了。你的信出不了河西走廊就会变成灰,而你的脑袋,会变成安王向陛下表忠心的投名状——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监军尧清虞,勾结突厥,畏罪自杀。”  说到这里,他停了动作转身走到帅案旁,拿起那叠信函,在手里啪啪作响地拍打着。“至于我为什么阻止你……”温  昔秣眼神骤冷,将那叠信狠狠摔在尧清虞脚边,信纸飞散,像是一场荒谬的雪。“因为死掉的安王对我没用,但害怕的安王,那就是金羽卫的粮仓!”  他撑着桌案,身体前倾,像一头护食的狼:“只要这把柄捏在我手里一天,他就得乖乖给我送粮草,送冬衣,送抚恤银子!他怕我反,更怕我把这东西捅上去。我要的是这三千弟兄能吃饱饭活着回来,而不是你那点一文不值的‘公道’!”  飞散的信纸划过尧清虞的衣摆,落在满是尘土的地毡上。他耳边是温昔秣近乎咆哮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尧清虞那个名为“律法与正义”的琉璃盏上。裂纹在蔓延。  尧清虞看着地上那个还在痛苦蜷缩的俘虏,那是安王派来的杀手,是权力的爪牙。而温昔秣刚才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残忍地剖开了边关血淋淋的现实。  在这里,正义不能当饭吃,甚至连保命都做不到。所谓的“通敌证据”,在温昔秣手里,不是定罪的惊堂木,而是一张勒索粮草的肉票。  这种做法肮脏吗?肮脏透了。可是……  尧清虞想起了清晨那个热馒头,想起了李婆婆那句“活得像个人”,想起了那些穿着破旧棉甲却依然在风沙里操练的士兵。如果不是温昔秣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去“勒索”,这些人或许早就冻死饿死在上一场寒潮里了。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是书生遇到兵,是理想撞上生存。  “所以……”尧清虞嗓音发涩,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张信纸,指尖微微颤抖,“你留着我,也是因为我是那个‘活着的证据’?只要我不死,安王就不敢断了你的粮?”  他抬起头,直视着温昔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温昔秣,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把这玉门关当什么了?这一局,你是在拿你温家的九族陪着安王玩火。”  “九族?”温昔秣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词,他伸出手替尧清虞整了整那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就像是在抚摸一只即将上架的古董花瓶。  “尧大人,你往这儿看。”他一把揽住尧清虞的肩膀,强硬地将人带到悬挂在帐壁正中的那幅巨型羊皮舆图前。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的烽火台和黑色的敌军动向。  “这里,是玉门关。”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红圈上,“往北三百里,是突厥王庭的左贤王部;往西五百里,是吐蕃的赞普大营。咱们这三千金羽卫,就是一颗钉在狼群嘴里的钉子。”温昔秣的声音在他耳边低沉回响:“如果我不想着法子从那帮权贵手里抠食,这颗钉子早就锈烂了。到时候突厥铁骑南下,  他看着那幅羊皮舆图,上面每一道墨痕都代表着一道防线,每一个红圈都可能埋葬着成百上千的枯骨。而在这些防线背后,是他曾经以为至高无上的朝廷,正像蛀虫一样腐蚀着这道铁壁。  那个被嘉启拖走的俘虏还在呜咽,但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帐帘之外。尧清虞站在原地,手指触碰到案几。上面还残留着温昔秣刚刚拍下的信函,信纸上的字迹依旧狰狞,但在他眼里,这些字已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罪证,而是……粮草,棉衣,还有那一碗碗救命的热汤。  这种认知的转变让他感到一阵恶心,那是多年圣贤书教导出的道德底线在崩塌时产生的生理性反胃。可是,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红袍身影。那个身影孤傲、挺拔,却也透着一股子随时可能折断的决绝。  “玩火取暖……”尧清虞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如果不玩火,就会冻死。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帐内那股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味道吸进肺腑深处。再睁眼时,那双原本清正的眸子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暗。  “温昔秣。”尧清虞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碗酒我喝。但你记着,这火若是烧过了头,我会是第一个拿水泼醒你的人。”  ……  夜幕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沉沉地压在玉门关的城头,却被营地里冲天的篝火硬生生地顶出个窟窿。  风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带刺的鞭子;火是热的,烤得人浑身燥汗。  温昔秣早就脱了那身用来唬人的银甲,只穿了件单薄的玄色圆领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他没坐主位,而是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手里提着个灰扑扑的陶坛,正仰头往喉咙里灌酒。  酒液顺着下颌线淌下来,滑进衣襟里,他浑不在意随手一抹,大笑道:“好酒!比宫里那兑了水的琼浆玉液带劲多了!”  周围的士兵们跟着起哄,有人敲着破碗,有人拍着刀鞘,粗犷的调子混着那几句不知传了多少年的凉州词,在夜风里扯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尧清虞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根被风沙遗忘的竹子,清瘦、僵硬,却怎么也不肯弯一下。  温昔秣眯了眯眼,眼底的醉意散去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入网的兴味。他拎着酒坛站起身,晃晃悠悠地穿过人群。士兵们自觉地让开一条道,所有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那个“外人”身上。  “哟,这不是我们的监军大人吗?”  温昔秣走到尧清虞面前,挡住了大半的风口。他身上混杂着烈酒、汗水和烤肉的味道,那是活生生野蛮的气息。  “既然来了,就别在那杵着当门神。”  他从旁边桌上抓起一只缺了个口的粗瓷大碗,根本不由分说,“哗啦”一声倒了满满一碗浑浊的酒液,直递到尧清虞眼皮子底下。  “这酒不比长安的梨花白,没那股子香气,喝下去像吞刀子。”温昔秣勾着嘴角,眼神挑衅,“但它能暖身子,能让你在这鬼地方活下去。怎么,尧大人敢不敢尝尝这‘保命’的滋味?”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在夜空中炸开,像是一场短暂而绚烂的烟花。  尧清虞感觉自己像是误入狼群的孤羊。  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风霜刻下的沟壑,不少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缺胳膊少腿的也不在少数。可他们的笑声太大了,大得震耳欲聋,大得像是在向这残酷的天地宣战。而温昔秣,就是这群疯子的头狼。  那个男人站在面前,像一座滚烫的山。递过来的酒碗还在轻微晃动,那浑浊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酸味和酒精气,光是闻着就让人嗓子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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