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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页(第1页)

“尧大人来了?”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尧清虞转身,看见嘉启端着一个食盒走过来。“温将军让属下给您送些热粥。”嘉启将食盒递过来,“他说,尧大人要是喜欢看女兵操练,不妨多看看。这些人里,有一半是当年被安王扣上‘通敌’罪名的家眷,是温将军把她们从诏狱里捞出来的。”  尧清虞没有接食盒,只是看着场中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他让你说这些?”  “将军只说,让你自己看。”嘉启微微一笑,放下食盒,“尧大人,您若还有力气,不妨去伙房看看。那儿有位李婆婆,她儿子是去年战死的,现在在伙房负责给新兵煮汤。您若问她,她会告诉您,这玉门关的日子,到底是不是地狱。”  嘉启走后,尧清虞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上面卧着两个溏心蛋,还冒着热气。他拿起汤匙,却没有吃。  远方的角楼之上,温昔秣远远望着这个孤身蹲在沙地里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青霜”的剑柄。“嘉启回来了?”  “回将军,说了。”  “那小子什么反应?”  “没吃粥,也没说话,就蹲在那儿看。”  温昔秣笑了,转头看向校场中正在练习骑射的女兵,眼底闪过复杂的光。“那就让他看个够。”  他勒紧缰绳,“走,去伙房。让李婆婆多煮点汤,今天上午操练完,给大家加餐。”  “是,将军!”  马蹄声渐远,扬起一地尘埃。而那顶军医帐外的食盒,依旧静静放在原地,热气慢慢消散,最终与这大漠黄沙融为一体。  ……  伙房是整个军营里烟火气最重的地方,也是温昔秣最爱钻的地方。刚掀开那厚重的油毡帘子,一股浓郁的羊膻味混着发酵面团的酸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李婆婆,今儿这汤闻着不错啊,多放胡椒了?”温昔秣随手把马鞭往门框上一挂,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口直径足有三尺的大铁锅前。锅里奶白色的羊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几块连着筋膜的碎肉在汤面上沉浮。他也不嫌烫,伸出两根手指就要去夹那块最大的。  “啪!”一只还沾着面粉的枯瘦手掌毫不客气地拍在他手背上。“洗手去!多大的人了,还是这副饿死鬼投胎的德行!”满头银发的李婆婆手里攥着长柄大勺,瞪着那双浑浊却精神矍铄的眼睛,“这是给伤兵营熬的头汤,你个大将军抢什么抢?”  温昔秣也不恼,反倒顺势捉住老人的手腕,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伤兵要补,我也要补啊。昨晚为了抓那只‘耗子’,我可是一宿没合眼。婆婆您就不心疼心疼我?”  “去去去,少跟我老婆子来这套。”李婆婆虽是骂着,却还是用勺子满满当当地舀了一大块带肉的骨头,倒进旁边那个专门留给他的粗瓷大碗里,“赶紧吃,吃完滚蛋,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温昔秣端起碗,毫无形象地蹲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热汤,惬意地眯起了眼。在这只有铁血与风沙的边关,这口热汤,比京城御宴还要舒坦。  ……  尧清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趟。或许是因为嘉启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又或许是因为那碗被他强迫自己咽下去的、带着温热的小米粥,给了他些许行走的力气。他裹紧了那件并不挡风的披风,循着空气中那一点点食物的香气,像个游魂般挪到了伙房外。  透过掀开一角的门帘,他看见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没有身披银甲时的不可一世,也没有在囚帐中折磨他时的阴鸷暴戾。此时的温昔秣,正像个还没长大的野小子一样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破碗,啃骨头啃得满嘴是油。  而被他唤作“李婆婆”的老妇人,一边骂骂咧咧地挥舞着大勺驱赶想来偷嘴的新兵,一边又时不时往温昔秣的碗里添一勺汤。那眼神里的慈爱与心疼,是装不出来的。  尧清虞扶着粗糙的土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这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甚至不惜用亲妹妹来威胁他的疯子?  “那些当官的都说咱们这是地狱。”李婆婆的声音随着热气飘出来,“可他们哪知道,只有在这儿,咱们这些没根的人才算活得像个人。只要温将军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尧清虞心头猛地一震。活得像个人。这句话,和信里尧君落说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温昔秣忽然动作一顿。他依旧啃着骨头,头也没回,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冲着门帘的方向懒洋洋地喊了一声:“门口那个,要看就进来大大方方地看。外头风大,再把你那把骨头吹散了,我还得费劲给你拼。”  尧清虞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温昔秣回过头,嘴里还叼着根骨头,冲他挑了挑眉,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却并无杀意。他随手抓起旁边案板上的一个热馒头,手腕一抖,那馒头便像长了眼似的,直直朝尧清虞飞来。“接着。李婆婆的手艺,不吃是你的损失。”  尧清虞下意识地抬手接住。馒头很烫,表皮粗糙,却实实在在地震颤着他冰凉的掌心。  ……  尧清虞捏紧了手中的馒头,低头看了两眼,嘴角的笑像自嘲。  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理解吗?可是他本来没有不理解过。    来边关除了朝廷任命只为追回妹妹,剩下的就是利索能力的守护这个地方。可换来的是什么?是无休止的伤害,只为了打碎骨头,学会跪下。  这个人或许不是一个坏人,但他也称不上好人,或者说……他只是本能的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京中来的人。  尧清虞收回视线,啃着馒头离开了。  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门帘后,温昔秣啃骨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块晃动的油毡布,仿佛能透过它看见尧清虞走在风沙里的样子——脊梁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去撞断南墙,手里却紧紧攥着那个热馒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不道谢,不服软,甚至连刚才那个自嘲的笑里都带着刺。  “这后生,是个倔种。”李婆婆用勺子敲了敲锅沿,把温昔秣的魂儿敲了回来,“眼神太利,容易伤着自己。你也是,给人馒头就给馒头,非得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难听?”温昔秣嗤笑一声,随手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扔进泔水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不把话说明白了,他真以为这馒头是那帮坐在金銮殿里的老爷们赏的。”  他站起身,随意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那股子刚才还满溢的少年气在转身的瞬间便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金羽卫主帅的森然寒意。“婆婆,汤好喝。改明儿我让人给您送两袋好面来。”  撂下这句话,他大步走出了伙房。  回到主帐时,帐内的气氛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石重山正按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跪在地上,那人嘴里塞着破布,浑身发抖,那是昨夜抓到的“舌头”。  温昔秣没看那人一眼,径直走到帅案后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叠沾着干涸血迹的信件,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嘉启。”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血腥气,“去请尧监军。告诉他,早饭吃完了,该办正事了。让他来看看,他拼死要护着的那个‘大义’,到底是个什么烂透了的玩意儿。”  ……  那只馒头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喇嗓子,但胃里那股绞痛感确实平复了不少。尧清虞刚回到军医帐坐定,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嘉启便到了。不同于清晨送粥时的温和,此刻的副将一身戎装,手按刀柄,语气公事公办:“尧大人,将军有请。”  再次踏入主帐,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刑具,没有羞辱。温昔秣端坐在帅案后,正拿着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名为“青霜”的长剑。剑身雪亮,映出他眉眼间的一抹戾气。地上跪着个满脸是血的人,旁边散落着几封拆开的信函。  “来了?”温昔秣头也没抬,剑尖微转,指了指桌上的那些信,“尧大人不是最喜欢查案吗?不是最讲究证据吗?来,看看这些。”  尧清虞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些信纸上。只一眼,他的呼吸便是一滞。那信纸用的不是边关粗纸,而是京中贵人专用的洒金笺。落款处那枚鲜红的印章,是一只盘踞的蟒——那是安王的私印。  而信的内容,赫然是关于玉门关布防图的交易价格,以及如何配合突厥铁骑“佯攻”,以此换取朝廷更多的军饷与兵权。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这就是你要效忠的朝廷。”温昔秣终于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尧清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你在这里跟我谈律法,谈规矩,谈守护。而在你背后,你那位于高堂之上的主子,正在把这三千将士的命,当成换银子的筹码。”  “锵”的一声,长剑归鞘。温昔秣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尧清虞面前,逼视着他:“尧清虞,你那馒头咽下去了,但这口气,你能咽得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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