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渐渐地,秦桧夫妇只觉得膝盖开始如同被钢针扎般刺痛。
冷汗早已浸透秦桧夫妇的内衬衣衫,黏腻地贴在脊背脖颈之上,秋风穿堂扫过,便是一阵彻骨的寒栗,激得他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
额间的汗珠越凝越密,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砖上,一滴、两滴,晕开的湿痕层层叠叠,如同夫妇两人的体面。
满堂死寂之中,唯有林冲翻书的沙沙声悠然不绝。
那声音轻柔平淡,落在二人耳中,却比雷霆霹雳更慑人心魄。他闲适淡然、岁月静好的模样,与他们二人痛不欲生、身心俱残的煎熬形成极致的反差,像一把温凉的利刃,不疾不徐,寸寸凌迟着他们最后的尊严。
事已至此,秦桧哪里还不清楚,堂上坐着的这位大晟天子压根就是在折辱他,只是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
想当初他在外地任职,大晟反贼没来的时候便跑路了,压根就没有和这些反贼打过交道,更遑论交恶。
眼瞅着再这么跪下去也不是办法,秦桧鼓起勇气,抬起头嘶哑着嗓子说道:“陛下!草民斗胆敢问!我夫妇一心前来报效朝廷,当初地方乱起,臣更未与陛下结下分毫仇怨,也未与义军为敌!陛下为何如此待我夫妇二人?!”
身侧的王氏早已撑得濒临昏厥,听闻此言,也拼尽力气,微微抬首,泪眼婆娑,声音微弱却带着极致的委屈与不甘附和道:“陛下……我夫妇实在不知身犯何罪,为何要受此无尽苦楚……求陛下明示!”
“哦?这就不行了?我还以为秦大人会再忍耐一会呢,看来是朕高估了你的忍耐力!”
林冲没回答秦桧夫妇的问题,反而是在秦桧夫妇不解的眼神中,对门外高喝一声。
“俞青阳!”
俞青阳应声而入,拱手待命:“陛下!”
“国安司将名单送来了没有?”
俞青阳从怀中掏出几张簿册,一边翻一边回道:“回陛下,国安司那边已经将秦桧其父秦敏学、长兄、次兄、长子秦熺、私生子林一飞……以及王氏家族……等一众嫡系重要成员落脚之处悉数查明……”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俞青阳念出来,秦桧和王氏浑然忘记了膝盖的刺痛,满脸皆是惊恐之色。
皇帝将他们两族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到底要干什么?!!!
下一刻,只见林冲驱赶苍蝇一样轻轻挥了挥手,语气极为平静的吩咐道:“告诉国安司,将名单上的人,将这两家的人都给朕抓起来,等人齐了,统统砍了!”
“是,臣这就差人去传旨!”俞青阳转身而出。
而林冲的这道旨意落在秦桧夫妇耳中,却让两人浑身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滔天彻骨的绝望瞬间席卷全身。
两人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四肢百骸,连周身的颤抖都骤然停滞,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全然没了半分气息。
几息之后,死寂被一男一女两声凄厉的嘶吼彻底撕碎。
“不!!!”
秦桧双目赤红,他全然不顾碎裂的膝盖剧痛,猛地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长时间跪姿麻木无力,重重磕回冰冷青砖之上,膝盖骨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可他浑然不觉。
在族灭的绝境面前,什么理智、什么算计统统不见了,秦桧双目血丝密布,眼眶撑得欲裂,死死盯着高位上淡然端坐的林冲,怒吼道:“昏君!!你这无道昏君!!”
嘶哑粗粝的怒吼响彻前厅,震得梁柱微颤。
秦桧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混着泪水滚落面颊,神色狰狞癫狂:“我秦桧前来投诚,倾心归顺,你不接纳也就罢了!我秦家满门安分守己,王氏一族更是谨守本分!你为何要斩我全族!为何要诛我无辜老小!!”
“你这等不分善恶、滥杀无辜的暴君!何以为君!何以为天下之主!!”
极致的崩溃让秦桧声线扭曲,而身侧的王氏早已彻底崩溃,方才还强撑着的理智轰然崩塌。
她浑身瘫软在地,指着林冲的手指哆哆嗦嗦颤抖个不停,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眼中只剩无尽的怨毒和一丝不明所以。
林冲眼看两人如此歇斯底里,心里简直不要太舒坦。
他也不动怒,就任由秦桧和王氏崩溃。
也不知秦桧和王氏是精神错乱了还是怎么的,本来骂得好好的,忽然秦桧膝行几步,就像条狗一样凑了过来,本来白净的脸上忽然充满了祈求之色。
他头颅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额头狠狠磕碰青砖,一下又一下,清脆的磕碰声在前厅孤寂回荡,震得他额头泛红,转瞬便渗出血丝。
原本布满狰狞血色的双眼,此刻蓄满了惶恐的泪水,滚滚滑落,混着脸上的尘土、冷汗与血迹,狼狈不堪,声线抖得不成模样,满是极尽卑微的乞怜。
“陛下!草民错了,草民不该算计国舅爷,方才疯癫失智,口出狂言,冒犯天威!求陛下恕罪!求陛下饶命啊,就算草民夫妇有罪,那也和我全家老小无关,陛下……开恩啊!”
事到如今,秦桧能想到的就是他和王氏算计赵构的事被发现了。
“就算草民算计了国舅爷,可也是真心想替大晟出力!求您了,开恩啊!”
一旁本来瘫软在地指着林冲的王氏,见丈夫放下所有尊严跪地苦求,也顾不上半分仪态,学着秦桧手脚并用地跟着往前挪动,发髻散乱,珠钗滚落,鬓发凌乱地贴在惨白汗湿的脸颊上,往日端庄贵妇的模样荡然无存。
她终于能说出完整的话了:“陛下……陛下饶命!民妇也知错了!我们夫妇无知狂妄,妄图蒙蔽国舅,罪该万死!!“陛下!求求您了!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林冲依旧不为所动,这夫妇二人一会儿怒、一会儿哀求,变脸功夫倒是一绝。
他轻轻合上手中书卷,翻书的沙沙声彻底停歇,那一抹闲适淡然的模样,与下方二人的癫狂绝望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他微微俯身,目光淡漠地俯瞰着狼狈癫狂的秦桧,声音清冷平和,不带一丝戾气,却带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冷酷,嘴角微微勾起,轻声说道:“不不不,骗朕小舅子还不至于杀你们全家。想不想知道朕到底为何要杀你二人全家?”
秦桧抬起来的头静止了,就连鼻涕都快流入口中了,看得林冲一阵恶心,不由自主身体微微向后挪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