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守玄不点破,只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孩儿圆润的小脸上,心中一片柔软。
这是他两百年宗族遗脉唯一的星火。
是他半生清修之后,骤然担起的天命。
是他从雷火之夜捧回来的希望。
他不能让这孩子受半分委屈,更不能因自己一时疏忽,误了孩儿身子。
李婶抱着孩儿,侧身坐在凳上,从容喂哺。
木守玄立刻转过身,静立窗边,目不斜视,守着礼数,也守着一片安稳。
木昌森靠在妇人怀中,闭着眼,乖乖进食。
灵魂之中一片平静,没有羞恼,没有浮躁。
他只在心底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吃。
多吃。
吃饱。
吃饱了才能长,长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到能翻身,能坐起,能站立,能说话,能不再这般弱小无助。
一食完毕,李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孩子微微打了个小嗝,依旧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木守玄这才缓缓转过身。
李婶笑道:“孩子也大了,光吃奶也不顶饿了,我今早特意熬了些米油,熬得稀烂,正好给他尝尝。”
说罢,她取过一只小小的粗陶碗,又拿了一截光滑的竹勺,碗中是半盏乳白细腻的米油,香气清淡,温温凉凉,刚好入口。
三月婴孩,喉舌渐健,已能吞咽稀软辅食。
李婶动作轻柔,一小口一小口喂着。木昌森虽不习惯这清淡无味的米油,却也不抗拒,小嘴微微蠕动,一口一口咽下,吃得认真。
木守玄站在一旁,看得仔细,默默记在心里。
何时喂、喂多少、冷热如何、动作轻重,他都一一留心。
从前连抱娃都不会的老道,如今竟也开始学着如何照料一个婴孩的一日三餐。
喂罢米油,李婶兴致正好,便扶着木昌森的腋下,轻轻将他拢坐起来。
寻常三月孩儿,脖颈尚软,多是支撑不住。可木昌森自降生便生机旺盛,先天充足,又这两月吃得足、睡得稳,身子远比同龄孩儿硬朗。被人扶着腰身,他竟能稳稳当当坐住片刻,小脑袋挺直,眼珠环顾四周,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坐了片刻,许是躺得久了,身子微微一拧,小胳膊轻轻一撑,竟在榻上自己缓缓翻了个身,趴着抬起了头。
这一下,连李婶都惊喜得低呼出声。
“哎哟!道长你快看!这才多大的娃啊,竟会自己翻身了!我养过三个娃,没一个这么早就能翻身的!这身子骨,是真壮实,将来必定是个有出息的!”
木守玄走上前,看着趴在榻上、小脑袋微微昂起的孩儿,素来沉静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暖意。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儿后背,不敢用力,只轻轻扶了一下,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好。”
一字而已,却重如千钧。
这一翻,翻出的是生机,是希望,是天命所归的强健。
屋门口,小女娃啃完了红薯,抹了抹嘴,好奇地探进头来,望着榻上翻身的小娃娃,小声细气地问:
“娘……他会翻啦……”
李婶笑着应:“是啦,你小弟弟会翻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