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他们这些江湖翘楚之中,没有一个人的看家本领是做饭。 容凡和青在言都坐在小凳子上准备择菜。容凡撩起袖子,认真地低头翻拣蔬菜,余光里突然见一只手朝他探来,他刚要抬头,就听青在言低声说:“别动。” 容凡便定住不动了。 那只手从容凡的发梢上取走了什么,很快就移开了。 “是什么?”容凡好奇道。 “烟火的碎屑。”青在言说。 邱染从一旁悄悄路过,脸上憋着笑。 艳鬼等着邱染的食材,瞥到他的表情,说:“你看见什么了,何故发笑?” 邱染若无其事地摇摇头,笑着将食材扔进了锅里,道:“姐,你给盐的时候记得叫我一声。” 处理鲫鱼的姣儿闻声跟道:“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艳鬼转头冷冷地看着对她没信心的二位,道:“整个悦归居都是我说了算,炒菜放多少盐,自然也是我说了算。” 姣儿手下一顿,她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说道:“若是你给盐的时候能听我们的意见,以后你让我吃几个蜜饯我就吃几个。” 一边择菜的青在言愣了愣,意外道:“姣儿姑娘,你认真的么?” 容凡想起甜到泛苦却被艳鬼称为是“蜜饯”的东西,就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一瞬间,他对姣儿肃然起敬,“厉害,玩的真大。” 艳鬼心动了,她剥着涂有蔻丹的指甲,矜持地说道:“确定了么?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哦。” 姣儿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时候,谢翊蔫蔫地插嘴道:“姑娘,你们说的蜜饯是什么?我家门主想瞧一眼。” 果不其然,穆声坐在灶台后,火光将他眼巴巴的神情映得十分清晰。 艳鬼心花怒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陶罐,抛给了穆声。穆声的唇型如菱角,笑起来十分好看,他满怀期待朝嘴里地倒了一颗蜜饯,暂时没有将陶罐还给艳鬼的打算。 下一瞬,他唇角一滞,狠狠皱紧了眉。 …… 今天之前,容凡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将手语比划得像做法结印,视野中只剩下层叠的残影。 可想而知穆声此刻的情绪该有多么慷慨激昂。 青在言扶着容凡的肩,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过年(三) 谭宁和池非鱼在院子里用功劈柴,装装负责把劈好的柴火抱进厨房,多余的整齐码好放进柴房。 “兄弟,跟你聊的时候,我发现你话挺多的啊。”谭宁疑惑地说道,“怎么大家聚在一块儿的时候,你就完全不出声了?” 池非鱼抿着嘴,憋住了苦笑,寻常来说,人越多的场合他就越爱闹——要不是因为惹不起默语门,他才不会辛苦收敛自己的性子。 他冲谭宁眨了眨眼,说:“因为你与我投缘,所以我才和你说得多,换了别人,我话很少的。” 谭宁听了,心情当然愉悦,他对池非鱼的说法深信不疑,说道:“嘿嘿嘿,是吧,很多人都说我性格好,与我投缘。” 池非鱼配合地笑了几声,“没错没错,谭兄性格太好了。” 炊烟袅袅升了天,瞿清年打好水向厨房走来,她鼻翼动了动,轻嗅空气中的食物味道,忽然有些后悔没多带些熏牛肉过来。 看来大家平日都远庖厨啊…… 顾晗笑嘻嘻地从她手里接过水桶,说道:“今晚的年夜饭咱们都将就将就吧。” 果不其然,辛辛苦苦端上桌的十二道菜,要色相没色相,要味道也……最多够得上一般。全部端上桌后,甚至有大半的菜都冷了。 不过,没有人败兴,大家倒满酒,共同举杯为这顿通力合作来之不易的年夜饭。 为时不早,放完烟火后又操劳了一顿晚饭,大家肚子早就空了。他们能齐聚在悦归居过年,是难能可贵的缘分,尽管年夜饭味道勉勉强强,但是他们仍旧吃得意兴十足。 年夜饭吃吃喝喝便过了一个半时辰,酒足饭饱,所有人都未离桌,把残羹简单清理,给桌面留出一片空位,艳鬼掏出一袋骨牌,豪放地往桌上掷去:“来来来,推牌九,会玩的都来玩,不会玩的看两轮就会了,会了就一起玩。” 青在言偏头对容凡道:“你会不会?” 容凡想了想:“不大会。” “之前在不归乡的时候没学过?”青在言问。 容凡笑着摇摇头。 在不归乡里看过许多人玩,规矩不尽相同,往往看懂了这一桌的规则,下一桌就又稀里糊涂了。所以容凡倒也不敢说自己会玩,待看艳鬼他们如何推牌九。 “你玩不玩?”容凡问。 “可以啊,”青在言坐直身,“玩呗。” 容凡腾开位置,方便几个打算玩牌九的人坐一块儿。 艳鬼坐庄,第一局,三方落定,天门池非鱼,横门姣儿,末门青在言。几人酒量都不错,索性以酒为注,以手边那套瓷杯为统一的量器。 容凡和邱染谭宁三个人挤在青在言身侧纵观整个牌局。穆声倚在艳鬼身后的柱旁,一边吃着竹笋,一边和谢翊用手语无声地对谈桌上的战况。顾晗和瞿清年则游走在席间,给参与推牌九的几人续满酒盏。装装搓了搓手,等待下一句上桌。 容凡晕晕地将下巴搁在邱染的脑袋上,打趣说道:“小染学着点,学会了再回雨凉州,你就能发家了。” 邱染没什么兴趣,说道:“我不乐意学牌九,我就喜欢制药和毒。” 谭宁听见了,说道:“你这小孩儿,喜欢制药就算了,怎么还喜欢制毒?” 邱染不答反问:“你看懂了怎么玩牌九么?” 谭宁一天到晚张着嘴乐呵,邱染总觉得他头脑简单,忍不住就问出了这个问题。谭宁没听出里头真诚的疑惑,仰头大笑道:“推牌九有何难?早在保孤苑的时候我就精通不下十种玩法了。” “那你为什么不上桌?”邱染问。 谭宁嗤笑了一声,道:“我这样的高手若是上场,其余人岂不都黯然失色?” 容凡笑倒在邱染身上,邱染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这一晚,容凡又没学会如何推牌九,因为他醉得犯困,只看完了第一局眼皮就沉得撑不住了。青在言手气稳当,先摸出一次至尊宝,又来一把杂七,都与庄家是战成平手。他押下去的三杯酒安然无恙地摆在手边,见不用喝酒,他是神色还有点儿可惜。 他们只是随便玩玩,没有太多规矩,于是青在言只玩一局就起身让座,换了装装上去。 另一边,众人拍手大叫:“哦豁——六杯!六杯!六杯!” 池非鱼半点儿没怵,他径直踩上凳子,扬手一挥,声音清亮又张扬:“六杯便六杯,给我满上——通通都满上!愿赌服输!下一局,定叫你们所有人都喝趴下!” 说罢,池非鱼左右开弓,一手一个酒杯,仰头便灌。六个酒杯接连见底,他把每一个杯底都亮给众人看,果真喝得干干净净,点滴不剩。 “好!” 满堂喝彩骤起,因为池非鱼的豪爽痛快,大堂里的热浪又被推高了一重。 青在言实在禁不起气氛的烘托,虽是平局不必喝,他也笑着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才一局就不玩了?”容凡说道。 青在言说:“特意下桌来伺候醉鬼,你感动不感动?” “感动得涕泗横流了。”容凡拖长声调,故意把头埋在青在言的肩膀上,装模作样地蹭他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他鼻翼翕动,嗅着后者衣襟上漫开的淡淡酒气。 邱染不经意瞧见,又憋了莫名的笑意,站到谭宁身后去了。 “容凡,”青在言轻笑道,“你大概是我见过最不会喝酒的人了。” 容凡纳闷,不服地说:“你是看不见谢翊还是怎么?” 谢翊耳朵一动,转身问道:“说我什么?” 容凡眨眨眼:“说你怎么不上桌玩两局。” 青在言低低哼笑一声。 谢翊赧然地笑了笑,说:“还没看明白怎么玩呢。” 穆声忽然激动起来,朝容凡几人飞快地比划了一串手语,却忘了他们根本看不懂。谢翊竟然故意不作声,袖手旁观,也不替他解释。 穆声推了谢翊一把。 谢翊这才不情不愿,慢吞吞地开口说道:“他说我笨,从小看到大的玩意儿还学不会。” 适才说罢,谢翊转身就踹了穆声一脚。接下来两个人十指如飞,无声又激动地对骂起来,直看得容凡几人目瞪口呆。 青在言掩嘴在容凡耳边小声说道:“我最拿手的拳法也比不上他们的手势快……” 容凡看着穆声和谢翊二人结印,逐渐头晕目眩,赶紧对青在言招手道:“你快来,扶本宫上楼歇着。” “……”青在言无言盯了容凡半晌,叹了口气,搀着容凡的胳膊,低眉道,“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