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在言没有想到这层可能性,他从前对活死人的认知,只停留在有无神智的层面。却不知道,就算是保有神智的活死人,也分为短寿的和长生的两种。 “千足蛇除了九娘,无人可以做出保留神智且永不腐烂的活死人,九娘有了解药,求的就是解脱。此外,我还得知一旦九娘做出解药,便会有许多活死人跟着一道解脱,届时不用多说,皇城自然能够知晓千足蛇其余人并无制作此种活死人的能力。” 青在言已经明了。这样一来,报仇一事确有转机,甚至不需等待太久。 “所以在这一方面,皇城或者流阳宗,他们和千足蛇的往来都不会太久。千足蛇内部有皇城的人,因此就算没有流阳宗这条路,皇城照样能有凝骸香。九娘一旦将解药服下,天子再无长生之望,没了九娘,别说肉身只能保存五到十年的活死人,就连保有神智的活死人蛊毒,千足蛇其余人都做不出来。”容凡尽可能让语气显得平淡,他说服自己,九娘若是服下了解药,对她自己,对青在言,都有好处。 九娘于容凡来说,是一个能推心置腹的朋友,所以每每想起来,容凡对于九娘寻求真正的死亡这件事,总是无法平静。想到这里,容凡不禁唏嘘,连他都如此,可想而知艳鬼与邱染姐弟心中的苦痛只多不少。 “……若是放弃了长生,流阳宗却还要与千足蛇保持往来,那他们所图,便是要制作没有神智的活死人傀儡,流阳宗势必成为下一个万尸林,危害江湖。”青在言打着雨凉州买来的折扇,勾了勾唇。 容凡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青在言所说的这种情况,除非许墨行吃坏了脑子,否则怎么也不可能发生。不过青在言的话倒确实让气氛轻松不少,能开玩笑了,或许青在言的心情不再和几日前那般压抑。 青在言似笑非笑,还说完全不用担心皇城未来是否也会存有制作活死人傀儡的心思,如今宫里的局势和矣南的江湖一样错综复杂,天子驾崩之后,龙椅交由谁坐,何时才能易主,都不是简单的问题。 容凡双眸含笑,频频点头,听完青在言的话,他忽道:“你知道谭宁为什么不肯配合你吗?” 青在言猜到容凡这意思是要挤兑他了,便挑了挑眉,等着容凡继续说下去。 “因为你给人的感觉太混不着调了,”容凡说,“总让旁人误会你的心思——青在言,你觉不觉得这一点你该改一改了?” 青在言斜觑着他:“本宗主行事作风向来如此,凭什么你叫我改我就得改?” “因为我不爽。”容凡说。 “你怎的不说谭宁脑子被猪啃了?”青在言扇子敲了一下容凡的胳膊,不满地说道,“难道我被他误会了,我还有错?” 容凡看透了青在言,他反问:“青在言,你敢说你没有故意让所有人误会的心思在里头?在江湖得知你是断袖的情况下,你当着众人的面与谭宁低声耳语,传递信物——青在言,你有本事现在就对天发誓,说你做这些事完全出于无意,绝无半点叫人误会你与谭宁关系的心思!” 青在言盯着容凡许久,最后冷嗤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你既已知晓我找上谭宁的目的,还吃这飞醋做什么?”青在言撇了撇嘴。 容凡说:“不说这些,反正我要你保证,今后都得改掉这种对生人混不着调的行事作风。” 虽然不是事实,可是传出去多难听?说得好像青在言是个滥情的花花公子似的。 再者……假如旁人真的和他当初一样呢?被青在言无心地撩两下,自己就傻乎乎地上钩了。 青在言笑了一下,“对熟人就可以了?” 容凡啧了一声,“别咬文嚼字。” 青在言只好讪讪地点点头:“我保证。” 容凡还是去年那般容易生气的性子。 想到什么,青在言又道:“谭宁当年没来我青云宗,真是青云宗的一大幸事。” 容凡忍俊不禁。 蒋谦,岑州,十八年前的仇恨。 线索到这里便断了。 蒋谦与流阳宗之间又有怎样的关联。 以及,流阳宗给酉钱山庄的左成弘送去凝骸香,究其根本是为了送给皇城,这样一来,便能让流阳宗在活死人一事上,有皇城这棵难以撼动的大树做跟脚。 只是,流阳宗为什么会选择左成弘? 是巧合,还是左成弘身上存在他们尚不得知的秘密? 青在言原是在煮茶,滚水翻腾间,他倏地抬起头,说道:“容凡,你说会不会……左成弘、许尧、蒋谦三人之间存在牵连?” 容凡颔首,默然良久,说:“你肯定查过岑州十八年以前发生过的各种仇杀大案吧,有没有一星半点的头绪?” 青在言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 容凡便不再多言。 岑州,岑州…… 有些印象的地名,他究竟是在哪里听见过? 如果想起来了,有没有一点点的希望,能够与现在所调查的十八年前之事有所牵连? 岑州…… 把时间线往前拨一拨,他在千足蛇的那些日子里,是否听人说起过千足蛇? 想来想去,似乎并无此种印象。 容凡继续往前拨。 雨凉州,他们不曾与艳鬼或是池非鱼谈及过岑州。 继续往前。 青云宗。 他在青云宗时多是与韩齐或者竹七聊天,应该也不曾谈论过岑州。 那会是在哪里? 肃凌州,不归乡? 不对。 承义镖局? …… 容凡的思绪顿时清明,就是在承义镖局! 当时,他与一众镖师围着火炉,烤着栗子,说着闲篇。 茅运扬问他为什么想做镖师,他说想要走南闯北。茅运扬说起自己走南闯北时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一个,便是岑州的牙商。 容凡有印象。茅运扬说那人虽身为牙商,却不敢踏出岑州半步,说及贤云州,更是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一个岑州的人,说起贤云州竟会恐慌至此——岑州,贤云州,将这两个关键地点一合计,容凡双手合十,真诚地祈祷起来。 希望不是巧合。 青在言见他如此,询问:“可是想起了什么?” 容凡说:“还需要求证,思路不一定走对了。” 青在言说:“告诉我,我去做。” 容凡笑了一下,说:“我去求证,才能事半功倍。” 青在言毕竟是青云宗的宗主,大多数时候,在没有较好的人际往来的情况下,人们一般不会愿意将自己牵扯进大宗之间的龃龉与因果关系之中。 有交情在就好办了。 青在言了然,不再执意,只说:“千万注意自己的安危……报仇重要,你的安危一样重要。” 容凡忽然想犯贱,他调笑道:“青在言,现在的你可是和几日前的你判若两人呐……” 几日之前,两个人相处得跟仇人似的,尤其是青在言,说话夹枪带炮,容凡当时真急得牙痒痒。 青在言勾唇一笑。 “几日前的我与今日的我,不是同一个青在言。” 容凡止住笑意,莫名其妙地问:“什么意思?” 青在言说:“就像你有两个身份一样。” 容凡还是不明白,“你弄出两个身份的意义是……?” “意义就是——”青在言探过身,与容凡附耳说道,“偷情非常有意思。” “……我求你着调一点吧青在言!”容凡无可奈何。 牙商 关于岑州的牙商,茅运扬当日所说就已经是他所了解的全部了。为了进一步探究那牙商的过往,青在言找了传风堂打听消息,然而传风堂有关此人的消息,多是集中于他如何从一个小货郎做成牙商的经历,这些经历之中,没有半分关于该牙商为何不敢走出岑州的缘由。 为了能够全方位地收集牙商的消息,容凡这边决定去找不归乡。 不归乡的三个人很好打听,掌柜来贤云州为的是赚大钱,所以只要往这个方向去找,不多时,容凡就有了那三人的下落。 有一件事令容凡稍微吃了一惊,掌柜竟然将不归乡的贤云州据点设置在传风堂总部对面的客栈底下。这家客栈,就是青在言当日拘禁装装的地方。因为临着大比,五湖四海的江湖客都齐聚在此,官府不得不加大力度管控,全州戒严,贤云州本地的赌场都恨不得夹着尾巴,可掌柜却把不归乡开在传风堂对面的客栈底下。此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真应了那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果然思路奇特。 一天后的深夜,容凡拿着手牌进入了不归乡。 地上,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地下,熙熙攘攘,如火如荼。 掌柜躺在最外侧的摇椅上,身边摆了一个案几,案几上放了一盘点心零嘴。他晃着摇椅,吃着零嘴,眯着一双细长的眼,形容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