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风未歇,谭宁皱了皱鼻子,用手掩住了一个喷嚏。前来上茶的茶博士注意到,便说:“天冷了,小的去把窗关了,以免客官受凉。” 谭宁叫住他:“不必。” 他特意选的位置,视野开阔,若是关了窗可就白费了。茶博士倒好热茶,阖好杯盖,迎风打了个冷颤,不理解地下楼了。 谭宁搓了一把被风吹木的脸,双目时不时扫视窗外。因为他执意开窗,二楼渐渐空荡下来,茶博士上来给他添了一次茶,面上倒是未表现出抱怨。这让谭宁歉疚的心平静了不少。 被注视的感觉难以忽视,棘手的是,谭宁觉察出对方实力在他之上,他无法找出对方的踪影。 谭宁不愉地关上窗,桌上的两小盘豆干都被他左一下右一下拈着吃完了,茶水也凉透了。阴雨天,入夜之后天色泛着朦胧混沌的暗黄色光亮。师父在宗里等他回话,他实在不该继续在外头耽搁下去。 起身的刹那,谭宁忽地神色一凝,行动跟着缓了下来。 因为此时此刻,直觉告诉他,跟踪他的人一定就在茶馆之内。他忙敛住神情,下楼时与上楼收拾桌位的茶博士擦肩而过。可目光在一楼寥寥两桌人里逡巡一圈,结果告诉他,他又扑了个空。 谭宁烦躁地吐出一口气,转身上了楼梯。 茶博士擦过桌面,瞥见他的身影,问道:“客官可要再坐一会儿?” 谭宁靠在楼梯口的围栏上,盯着茶博士的身影,环臂不语。没多久,他的桌位就被收拾停当,茶博士手里端着餐盘茶壶等物什,二人停在楼梯口,面面相对。 看着茶博士不解的表情,谭宁笃定道:“是你在跟踪我。” 茶博士迷茫道:“……客官这是何意?” 谭宁哼了一声,抬抬下巴问道:“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跟踪的地方?” 问话的同时,他心里希望却也不希望真与凝骸香挂钩。 茶博士沉默,当谭宁是胡言乱语。 “说说呗,我有什么值得你跟踪的地方?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流阳宗弟子,你都跟踪我多少天了你说说,你到底图什么啊?”谭宁一手撑住栏杆,一手扶墙,挡住茶博士正常下楼的途径。 茶博士为难地看着谭宁,说道:“客官,小的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跟踪?小的从未跟踪过任何人。” 谭宁觑着茶博士的脖颈,企图找到伪装的痕迹,“你易容了,对不对?” 茶博士:“……小的实在不知客观在说什么,小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茶博士,与江湖之事断然没有半分牵扯。” 谭宁说:“巧了,我有可以洗下所有易容面具的药粉,你让我试试,我就不为难你了,如何?” 茶博士咬了咬牙,隐有怒色,道:“客官未免蛮不讲理了些!” “若是我误会了你,事后我会补偿的。”谭宁笑了笑,“你不让我试,是不是因为你心虚?” 茶博士怒意更甚,他咬紧了后牙槽,腮帮子不停鼓动。 谭宁往他手里看了眼,说道:“茶壶里还剩些凉水,就在这试试。”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飞快取走茶博士手里的茶壶,就在即将展开纸包之际,眼前的茶博士用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托住一应物什,另一手迅速按住了谭宁的肩膀。 谭宁回手也快,一推一捞,推开了茶博士按在他肩上的手,又顺着茶博士的胳膊将人捞到近前,以免人逃脱。同时他心道果然,所谓的药粉不过是他的幌子,纸包里什么都不是,幸好对方上钩了。 “你让我把活儿干完行不行?”茶博士无奈说道,“有事之后再说。” 谭宁撤掉了一只胳膊,让对方得空下楼。他紧跟其后,看茶博士给一楼刚来的一桌人倒过茶之后,才对他招了招手。 “你不急着回去?”茶博士没了方才的怒色,表情便显得有些冷漠了。 谭宁若有所思地说:“听你的口气,你与我应是有些交情——可你却伪装身份来跟踪我,说,你是谁?” 茶博士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真没想到你能发现。” 谭宁说:“别绕圈子了,快告诉我,你是谁?” 茶博士叹了口气,百感交集地说:“我是你的……乐乐哥。” 茶水氤氲的热气在二人之间的几案上缓慢升腾,容凡透过白茫茫的热气,看青在言执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眼神一寸不移,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此时此刻,容凡的心里是空白的,似乎将所有的烦恼都忘之于脑后,只全心全意地专注于感知当下。 青在言间或看他一眼,原以为自己会百感交集……然而并未如此。 浮生偷欢,不外如是。 待青在言长久不再提笔,容凡问道:“如果那时候你真的中计了,代替你成为青在言的人,是谁?” “蒋谦。”青在言抬起头,把纸笔搁在一旁。他在纸上勾画了两刻钟之久,人头和线索大多能够对应上,并未枉费他数月的调查,然而某些地方,却总缺了关键。他活动开肩颈,双手交叉,往后一靠,说道:“当时你还在青云宗时,我为试探你,提过此人。” 容凡摇摇头:“记不得了——他和你身形很像?” “应当是像的,否则……”青在言停了下来,片刻之后才续道,“也说不准。” “你不在的时间,有多少人将他认出来了?”容凡好奇道。 青在言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说:“我手底下那些人一早便知我的计划,自是清楚宗内那人不是我。此外,分辨出他的人只有我爹。” 容凡可以猜测到当时青在言的心境。青在言本就是个极为缺乏安全感的人,青云宗上下那么多人,除了青敬山,无人能看出蒋谦并非青在言,青在言心里不可能不失望。 “只是……我到底还是想不明白,蒋谦究竟为何与青云宗有仇。”青在言说出困扰他多时的谜题,“他幼时便进我青云宗,平日练武十分用功,悟性也好,不过六七年的光景,就可以进入内门与我作伴。我曾一直以为我与他情同手足,哪里想得到他从小便谋算起卧薪尝胆,就等一个下手的好时机。” 容凡把青在言方才勾画了半晌的纸拿到眼前看了一番,上面罗列了许多人的名字,不少都画了圈,还有些练成了线,线上写了几个小字,容凡看到蒋谦的名字就在阿六前头,二者又都有条线连接着流阳宗。容凡没顾忌,当即满足地笑了笑。 是阿六,不是容凡。 “蒋谦也是流阳宗派来的?”容凡说道。 青在言说:“没有证据,我以为八九不离十。蒋谦是岑州人,在他七岁时,也就是十八年前,那时候的岑州并非相阳国国土,我派人仔细调查过一番,当时青云宗鲜少有人去过岑州,更未在当地与人结下仇怨。” “……岑州?”容凡喃喃。 青在言看着他:“怎么?” “我好像曾在哪里听过这个地方,”容凡敲了敲脑袋,“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岑州如今乃相阳国国土,你听过岑州也不稀奇,想不起来便罢了。”青在言扣住了容凡的手。 岑州 沉吟半晌,容凡暗自心惊,这到底是一盘什么样的局,需要潜心谋划数十年之久?他与青在言所挖掘到的部分,对于此局而言究竟占了多大的分量?很多事情不能细想,一旦细想就容易觉得前途渺茫。 回到此刻,容凡边忖边道:“也就是说,十八年前,青云宗不可能与蒋谦结仇——可是蒋谦入青云宗的目的就是寻仇,所以十八年前便有人妄图加害青云宗了。” 在这张纸的最上头,是青在言圈起来的益寿丹三字。经过青在言的调查,发生的所有事情,追根溯源,都是由益寿丹而起。 既然是要报仇,便要将所有的仇家找全,一个也不能漏下。容凡明白蒋谦这个环节绝对不能含糊,如果里头另有隐辛,必须要倾力调查清楚。更何况,只有找到蒋谦才能将前前后后的证据链补全。 容凡把纸压在茶托底下,思索片刻,说起了邱长老与九娘告诉他的往事。那是许多年前有关义州疟疾的故事,若是真实,便涉及了益寿丹的源头。从青在言凝神的反应来看,他此前并未从青敬山嘴里听到这些事,故此容凡尽可能说得详尽。 此外,他把一年前与九娘做的交换详细地告诉了青在言,另道:“流阳宗给皇城送凝骸香一事,虽说看上去对我们极为不利,但是这种不利建立在千足蛇还不能给皇城做出活死人——不,是保有神智并且永不腐烂的活死人的基础之上。现今,皇城一方面有千足蛇送去的凝骸香,另一方面又有流阳宗送去的凝骸香,对那位来说,这只不过是多多益善,并无进一步的价值可言。若是九娘将皇城需要的活死人送去,那么流阳宗必将覆灭——长生一事,仅天子一人足矣,如若还有人胆敢与天子共享无边寿命,那此人还能活多久?当然,这只是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