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同织云说,她要学弹琴。 织云自是了解女儿,明白女儿对倚芳阁这种声色犬马之地的厌恶,竟未多想,反倒为姣儿找到了一个教习瑶琴的先生。 先生曾是织云众多倾慕者的其中一个,如今人到中年,有了家室,也有了名望。 姣儿顺利成为了先生的学生,先生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姣儿时常会想,先生这种人去了倚芳阁,会是什么模样。 先生从不肯来倚芳阁教习瑶琴,每次都是姣儿前去先生的琴室。先生有两个女学生,可她总见不到另一个学生,先生说她们二人学琴的时日不同,因另一个学生业已学了一年,他只得分别教习。 不知为何,这之后姣儿学琴愈发用心,回了倚芳阁便去借用清倌人的瑶琴练习,一有空闲就练琴,长此以往,先生夸她了,说她有学琴的天赋,再过不久就能和另一个学生一同上课。 十岁那年,姣儿终于看见了先生的另一个学生。以姣儿在倚芳阁锻炼出的眼色,她一下便能看出这个女孩子非富即贵,气质脱俗。 只是这人学琴之时,从未有过笑意。 那一天,姣儿说,我叫姣儿,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时韵。 时家是名门望族,时老爷子是告老的将军,城内的百姓都知道老爷子有个疼爱的孙女,想来就是眼前的时韵。 姣儿弹琴的时候,时韵就在一旁看着。一曲弹完,见时韵皱眉,说这不对。 先生也说姣儿有形无神。 姣儿问,哪里不对。 时韵不答,换了自己抚琴。 不消她再说,姣儿也明白了。 时韵的琴音里,有高山,有流水,有天地,有真情。 姣儿的琴音里,空无一物。 姣儿说,你弹得这般好,为何总是愁眉苦脸。 时韵却不答。 那日之后,姣儿的琴声依旧,她遍寻症结,然徒劳无功。 终于有一日,姣儿听倚芳阁的清倌人弹琴,恍然大悟。她要学弹琴,是为了日后成为倚芳阁的清倌人,是为了讨好男人。所以她坐下弹琴时从不走心,她只需要手法和技巧。若是长大了,还需要妩媚勾人的笑。 姣儿想,先生总说能在她身上窥见织云的影子,原先她只以为是因着她长得像娘亲,却终于悟透了另外一层含义。 时韵练琴,姣儿目不转睛地地盯着瞧。姣儿终于能理解为何那么多人爱看清倌人弹琴,她造化(二) 之后的日子里姣儿便时常去时府,时韵的朋友很多,但像姣儿这种身份的,还是独一个。 姣儿喜欢和时韵说话。 时韵知道很多她一辈子都学不到的知识。 时韵也喜欢和姣儿说话。 姣儿明白很多她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道理。 姣儿说话从不遣词造句,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有时候天马行空,有时候讲些在倚芳阁的奇闻趣事,时韵从不嫌弃她说话粗鄙。偶尔姣儿说完话会后知后觉地懊恼,但时韵只是笑笑。 时韵说,大道至简,姣儿,你教会了我很多,你教给我的,是没有办法从老师那里获得的道理,所以你的话很珍贵,我喜欢听你说话。 姣儿仿若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之后也几乎不再缩头畏尾。 老鸨说对姣儿说,真是奇了,姣儿,你现在竟有了大家闺秀的样子,倘若将来你做了清倌人,定是倚芳阁头牌。 姣儿说,你捧一个头牌,要分几成银子。 老鸨瞪了她一眼,走开了。 姣儿喜欢模仿时韵,时韵全身上下都是最好的,是无可替代的,是她可望不可求的。她竭力模仿,是想离时韵再近一点。仅此而已。 十四岁那年,姣儿知道了时韵的生辰,在十月初五。她偷偷琢磨要准备什么生辰礼给时韵送去,想来想去,头发搔得乱糟糟,最后临时找织云学着做了一盘杏花糕。 姣儿许是有做糕点的天赋,第一次就能将杏花糕做得像模像样,味道也令她满意。她把这盘杏花糕分给倚芳阁的众人吃了,又重新做了一盘,模样和味道更加精进了。 姣儿没有和时韵提起要送生辰礼的事,前些日子时韵还特意将生辰说晚了一天,不过姣儿早就从时府的下人打听到了时韵的生辰,她没有说破,就盼着给时韵送去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却弄巧成拙。 那一日,姣儿翻出了最好看的衣服,叫织云给她盘了好看的发髻,上了好看的妆。为了不在倚芳阁引起骚动,她戴上了面纱,提着食盒去了时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