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敬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容凡心想糟了,这次忘了补上一句“我没把你当傻子看”,青家父子俩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他杀了? 他摁了摁太阳穴,紧张又笨拙地问道:“您……信么?” 全是破绽,就相当于没有破绽。失忆之人的话本就当不得真,既然说什么都不当信,那就什么都可以说。 青敬山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说道:“天底下知道此暗号的人只有我和上官,你若不是上官的孩子,绝无可能知道它。我知道孩子你肯定受过苦难,不然好好的也不至于失忆,你先安顿,过几日我便让安老给你看看,兴许治好了,你就都想起来了。” 容凡闻言,佯装松了口气,说道:“一切都听从您与少主的安排,只要你们愿意信我就好,我说的都是真话。” 酒足饭饱,时候也不早了。容凡神色困倦,双目无神,青敬山没有再多说,只叫青在言安顿好容凡。 容凡跟着青在言起身,告别了青敬山,出了抚风阁。夜风冷冽,容凡拧起眉,他将衣领往上拽,遮住了半张脸。 青在言侧过身,看了容凡一会儿,突然笑了,说:“其实你只喝了两杯酒。” 容凡瞥他一眼,迟钝地点了点头。 “醉了还是没醉?”青在言探过头来看他。 “醉了。”容凡脖子后仰,拉开与青在言的距离。 “真醉了啊,那太可惜了。”青在言收回了目光,他拉长尾音,边走边摇头感叹道,“太可惜了……” 容凡问他:“可惜什么?” 青在言抽出折扇,啪地一声打开,从容凡的角度看去,扇面恰巧遮住了青在言好看的唇珠,“若是你现在意志清醒,我想与你商议成亲的日子。不过既然你已酒醉,就不说这些了,说了怕你不当真。” 容凡低头走路,一句话也不想说。青在言说话太不着调,他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只知道青家父子俩不可能对他放松警惕,喝醉了就要少说话,省得说多错多。 “小心!”青在言蓦地拽住容凡的腰带,将容凡往身边带,“路滑,我扶着你走。” 容凡转了转右脚踝,刚才踩滑的那一下不轻。检查了一番,应该没扭到脚。 容凡默然不语,青在言丝毫不在意,他虚揽着容凡的肩,继续说道:“夫人,没别的空房了,你就住我院子里的厢房,离你近一些,本少主才能放心。” 青在言的庭院离方才的抚风阁不远,就坐落在山腰上。进了院门,里头不如别处雅致,进去就是一大块空地,空地左边有木桩,应当为练武之用。 容凡上下眼皮在打架,进了房间就不管不顾地阖上了眼。见此状况,青在言没有点灯,将人往床上一放便离开了。 未几,容凡迷蒙地睁开眼坐起身,今夜无月,屋里又没有光源,视野里昏暗一片。他将身下的被子扯出来抱在怀里,心情不佳地磨了磨牙。扶自己走来的一路上,青在言装作无意地摸遍了他全身上下,他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忍住不动手。当然,他也怕被青在言打死。 容凡清楚,青在言是想试探看看是否能从他身上找出可疑的东西,并非是蓄意骚扰。但他天生就不喜欢说话不着调的人,更别说他还极其厌恶和别人过度接触。 恰好青在言两个都占了。 烛光摇曳,残羹冷炙尽数都收拾干净了,青在言去而复返,走到桌旁拎着酒壶晃了晃。 “别晃了,你送他走后我全喝下了。”青敬山看着他好笑道,“你不是不爱喝果酒么?” 青在言意兴阑珊地将酒壶放了回去,他大喇喇地坐下,说道:“不爱喝,但你藏了这么久,不多喝些总觉得亏了。” “听小齐说,你刚回来就把挑战书都接下了?”青敬山问道。 青在言低头剥着手指头,心不在焉地说:“是啊,前些时日蹲大牢,人都要蹲废了,正好接几封挑战书活动活动筋骨。” 青敬山说:“有些事情根本没有必要去做,那些挑战书也根本没有必要去接。再说了,青云宗不是靠你一个人,青云宗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你别一股脑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去。” “都说了是活动筋骨,人家挑战书都送来了怎好不接?那我不就成不战而屈人之兵了。”青在言马马虎虎地将这个话题搪塞过去,“你觉得容凡是你恩人的儿子么?” 青敬山清楚根本说不动青在言,也就不再劝,回道:“二十四年前上官都不曾娶亲,容凡不会是上官的孩子。”说到容凡,想起此人苍白病态的模样、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神态、还有他说话时故意表现出的憨直,青敬山面上多了几分玩味,他笑道:“我问他是不是叫上官容凡,他倒好,回得真快,说他就叫容凡。” “他的说辞漏洞百出,真是你恩人之子才怪。你说他会不明白自己有多少破绽么,他咬死了说失忆,于是再多破绽也有了来由。”青在言撩起眼皮,道,“不过,你不是说天下只有你与你恩人知道那句暗号么?” 青敬山反问:“那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啊。”青在言莫名其妙道。 青敬山说:“上官一样可以告诉别人。” “……意料之中,容凡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退一步说,就算他是你恩人之子,那也存了害青云宗的心思。”青在言说,“他内力紊乱,可说是走火入魔却也不像,总之他不是个简单的人。” 青敬山忽地想起什么,他骤然严肃了神色,说道:“你把他安顿在哪儿了?” 青在言盯着手指头,没回话。 “你该不会将他安排在你院中的厢房住下了吧?” 青在言清了清嗓子,他甩开折扇晃了两下,咕哝道:“还真是知子莫若父。” “尚不知他底细,你应小心行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都蹲过牢房了你还没得到教训吗?”青敬山一着急就忍不住上手,他朝青在言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语气不善,“你这次又是怎么想的?” 青在言摸着后脑勺站起身,青敬山看他退开一步,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的夫人总不能安置到其他地方去吧,那该成何体统?”青在言边说边后退,“人家拼了命也要对我说出娃娃亲的暗号,我不好辜负他的心意——爹,我想好了,我要跟他成亲!” 文身 翌日,容凡捱过了起床气,下床后看见床边的红木角几上面放了一套绯色的衣服。昨夜酒醉并未洗漱就睡下,酒醒后他浑身难受,眼下正好有了换洗衣物。 刚出房门,便瞧见一袭青白身影自角门信步走来,随着折扇“啪”的一声被收起,那人道:“夫人,日上三竿了,昨夜休息得如何?” 容凡噎了噎,从没听过这样打招呼的方式,要是想关心他是否有休息好,又何必加上前面一句“日上三竿”,好像调侃他起太晚似的。 “挺好的。” 他稍微抬高抱着的衣袍,认真地询问道:“这件衣服是给我准备的吗?” 青在言执着折扇,松松地挑起一片绯色的衣角,他目光微微下垂,在容凡怀中的衣料上停留须臾,道:“是了。绯衣正适合你,我花了心思选的,你可喜欢?” “多谢少主的心意。”容凡不在意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直奔主题问道,“少主,我想要沐浴,应当往哪里去?” “沐浴?”青在言收回折扇,自责地说,“瞧我,忘了说了,怠慢了夫人。昨夜见你实在困倦,不好再打扰,紫烟山上有一处温泉池,里面常年泡着药材,可补虚健体——不如我先带你去垫垫肚子,之后便让小齐带你去温泉池。” 容凡下意识拢起眉心,温泉池? 他立刻拒绝道:“多谢少主的好意,我不爱泡温泉池,有没有可以直接沐浴的地方?” 青在言说:“可我以为,夫人应当泡一泡才好。” “我自己去烧热水。”容凡说。 “为何不去温泉池?”青在言问道。 “不喜欢。”容凡说。 “不喜欢啊……”青在言终归没有强求,他道,“既然不喜欢,那我就不啰嗦了,我们先去用早饭,之后再安排沐浴一事。” “好,多谢少主。”容凡道。 青在言笑了笑;“你是我的夫人,你我二人之间不必言谢。” 容凡暗自撇了撇嘴,没有吭声。要不是知道青在言后来会喜欢上女主,也就是他娃娃亲的真正对象,否则容凡还真会以为青在言是断袖。“夫人”二字张口就来,说得仿佛煞有介事,青在言果然是个混不着调的人——容凡有意识地加深对青在言的此种印象。 不过讨厌归讨厌,客观来说,青在言笑的时候卧蚕挺好看。 青在言领着容凡去堂屋吃了些糕点茶水,他昨夜便瞧出容凡酷爱点心,今早的糕点都是容凡昨夜频频下筷的几样。容凡动筷前顿了一下,察觉到青在言花了心思,不过他装没看出来,低着头一心一意地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