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兜笑歪了,露出里面被帽子压扁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他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贺暮的衣襟,整个人笑得一抽一抽的,肩膀在贺暮怀里抖个不停。眼角笑出了泪花,亮晶晶地挂在睫毛上。
“夫君……楚老三说他的蛋被偷了……哈哈哈哈……谁偷他的蛋……”
贺暮低头看着怀里笑得像小疯子的楚繁星,伸手把他额前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
但很快,楚繁星就笑不出来了。
楚老三展示完自己的空蛋壳,重新把屎爱妻举过头顶,开始在石墩子上转圈。
他转得很慢,一步一顿,把屎坨子举得高高的,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看。
黑乎乎的屎坨子冻得反光,在他手上一颠一颠的,有几个站得近的村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
楚繁星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平,然后往下抿,小梨涡彻底消失了。
他想起那个噩梦了。
粪坑。黑乎乎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向他涌过来。身上变得臭臭的,怎么洗都洗不掉。夫君皱着眉头往后退……
他拉了拉贺暮的袖子。
贺暮低头看他。刚才还笑得跟小疯子似的星星,这会儿小脸都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拧着,帽兜底下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闷的、说不清楚的情绪。
“夫君,星星想回家。”
声音比刚才轻了好几分,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
贺暮什么都没问。他看了楚繁星一眼,然后二话不说揽住星星的肩膀,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另一只手拨开人群往外走。
肩膀撞开几个看得正起劲的村民,有人不满地回头想骂,看见是贺暮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走得时机刚刚好。
刚走出大门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排山倒海的尖叫和哄笑。那音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里面夹杂着“哎呦我操”“楚老三你疯了”“快躲快躲”之类的惊呼,还有几个人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往外逃。
楚老三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抡起他的屎爱妻当武器,朝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脸上招呼。
好在现在是冬天。屎坨子冻得跟石头一样硬邦邦,砸在脸上就是一个红印子,杀伤力比夏天那会儿低多了,至少不会糊一脸。但也疼。
被砸中的人捂着脸嗷嗷叫,没被砸中的人抱头鼠窜,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贺暮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楚繁星也从他胳膊底下探出脑袋往后看了一眼——楚老三正追着赵翠花跑,屎坨子举过头顶,嘴里喊着“秀梅别怕我帮你出气”。
楚繁星嗖地把脑袋缩回来,加快了脚步。
屎坨子满天飞的场面,留给别人看就好。星星不想看。
回到家,楚繁星自觉地脱了外衣爬上炕。他把厚棉袄叠好放在枕头边,又弯腰解了棉鞋的鞋带,两只鞋并排放在炕沿下面。然后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两只眼睛,看着贺暮。
“星星没事了。”他声音闷在被子里面,含含糊糊的,“就是不想看那个。”
贺暮站在炕边,弯腰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掌贴着他的额头停了一小会儿。掌心温热,覆在微微发凉的皮肤上,楚繁星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不想看就不看。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楚繁星的眼睛从被沿上方露出来,眨了眨:“什么好吃的?”
“蹄花汤,炒鸡,鸡蛋羹。还想吃什么?”
“锅巴!米饭底下的锅巴!”
“行。”
贺暮系上围裙进了灶房。他把面粉和盐倒进盆里,开始搓洗肥肠。反复三四遍,搓到肠壁干干净净、摸上去没有一丝滑腻感为止。
焯水的时候放了姜片和白酒和一些香料,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泡,肥肠在沸水里翻来翻去,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浅褐。他捞出来沥干水分,切成斜刀段,码在盘子里备用。
好久没做溜肥肠了。这玩意儿星星不爱吃,嫌有味儿,他也就懒得做。但自己偶尔会馋这一口。
大陶锅里炖着蹄花。
从中午就开始炖了,小火慢炖了将近两个时辰。汤色炖成了浓白的奶色,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
猪蹄的胶质全融在汤里,汤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用勺子搅一下,浓稠得能挂在勺壁上缓缓往下淌。筷子一戳猪蹄,颤巍巍地晃,皮肉几乎要从骨头上滑下来。
他照着记忆里的方子调了蘸水。不知道星星喜不喜欢这种酸辣口。
炒鸡是楚繁星的最爱。
鸡块剁得大小均匀,下油锅煸到两面金黄,鸡皮卷起来露出底下白嫩的肉。葱段姜片蒜瓣一起下去爆香,酱色在油里化开,裹上每一块鸡肉,咸香的味道腾起来,顺着灶房的窗户缝往外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