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也有今天!”又有人喊。
贺暮一路笑过去,见人就撒糖,糖纸在阳光底下闪着金红的光。
有个婶子接了糖,看了看他的脸,扭头跟旁边的人嘀咕:“这恶霸收拾干净了还真挺俊的。”
旁边的人嗑着瓜子点头:“可不是嘛,以前那副邋遢样谁看得下去。今天这模样……看来是真改好了,楚哥儿有福气,旺夫!”
村长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王婶领着三四个婶子叔嬷在厢房里忙活了一早上,光是洗脸的水就换了三盆。
楚繁星坐在炕上,被一群婶子叔麽围着,乖乖地一动不动。
“这孩子皮肤真白,粉都不用多抹。”王婶端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满意得直点头,“稍微匀一层就好,眉毛描一描,嘴唇上点胭脂。别抿!等干了再抿!”
楚繁星“哦”了一声,把舌头缩回去。
一个叔嬷拿着梳子给他梳头,乌黑的长发被一缕一缕地拢到头顶,编成髻,用一根红绸带系紧。
叔嬷一边梳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楚繁星眨了眨眼,小声问:“白发齐眉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你夫君一起变成老头老哥儿,头发都白了还在一起。”
楚繁星的嘴角立刻翘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住。他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摆,小声重复了一遍:“头发都白了还在一起。”
“别动别动,眉毛画歪了!”王婶把他的脸掰回来。
最后一步是换婚服。跟贺暮那件一个样式,只是更合他的身。腰间的红绸带一勒,那截细腰被掐得盈盈一握。袍子下摆垂到脚踝,露出一双新做的红绣鞋。
王婶退后一步看了看,双手合十“啪”地拍了一下:“成了!这小模样,保管你夫君看了走不动道!”
楚繁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裳,又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饰,小心翼翼地抬头问:“好看吗?”
“好看!”满屋子的婶子叔嬷异口同声。
楚繁星嘿嘿笑起来,小梨涡深深地凹在脸颊上。他坐在炕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唢呐声越来越近。
“来了来了!”院门口有人喊。
孩子们呼啦啦地涌到门口,又跳又叫。吹打班子进了院子,唢呐吹得震天响,鼓点敲得人心口跟着跳。
贺暮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走进来,大红的婚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村长站在堂屋门口,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他拍了拍贺暮的肩膀,声音压低却压不住那股子乐呵劲:“臭小子,你也有今天。成了亲以后可得踏踏实实过日子,别想再耍横。”
“村长您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耍过横。”贺暮面不改色。
“你什么时候没耍过横?”村长瞪了他一眼,又笑了,“行了,人在西厢房,去吧。按规矩得你自己去接。”
西厢房门口堵了一群婶子叔麽,以王婶为首,双手叉腰排成一排人墙。
“想接人?先过我们这关!”
贺暮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把喜糖挨个递过去,又摸出几个红包塞进婶子们手里。
王婶掂了掂红包的分量,眉毛挑起来:“哟,挺舍得。”
“娶夫郎嘛,应该的。”
婶子们让开一条路。
房门虚掩着。贺暮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阳光从门口涌进去,正好落在炕上坐着的人身上。
楚繁星穿着一身大红婚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听见门响,抬起眼来,眼睛被光映得湿漉漉亮晶晶的。
胭脂在他脸颊上匀了两团浅浅的红晕,嘴唇上点了薄薄的胭脂,比平时红润了几分。
“夫君!”他喊了一声,声音又甜又亮。
他下意识就要跳下炕扑过去,腿都伸出去了,又硬生生收住了。
王婶教过他,今天要乖乖坐着等夫君来牵他。于是他重新坐正了,两只手交叠放好,挺直腰板,只是那两只脚在袍子底下已经兴奋地轻轻晃了起来。
贺暮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了一路的热闹,撒了一路的糖,跟无数人打了招呼,脸上始终挂着一个游刃有余的笑。但推开门看见楚繁星的这一瞬间他有了奇怪的感觉,他也有家了。
眼前这个穿着大红嫁衣、梳着发髻、点了胭脂的人,是他从被窝里捡来的小傻子。
一个多月前还瘦得像片纸,缩在他怀里抖个不停。现在坐在那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漂漂亮亮的,乖得不行。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非得拜堂吗?非得招呼宾客吗?不能马上入洞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