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栖见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市比往常冷清许多。
“怎么不热闹。”
“今日并非集市,且近来几桩案子牵连了些商户,风声紧,自然冷清些。”
方锦羡淡淡说完,顿了顿:“也好,少些耳目。”
虞栖见了然,放下帘子,掩嘴打了个哈欠。
虞府门前的迎接隆重,虞栖见深吸一口气,将人一一扫过。
虞文柏不在,反倒大伯虞弘和爹娘一起迎在门口,其余的,约莫就是些旁支,还有虞弘的直系亲属了,他夫人和女儿儿子都来了,各个神色恭敬。
大概扫过去就是乌压压一片人。
目光扫过未曾谋面的“爹”时,意味不明地多看了两眼。
虞平山在霜兰口中是个儒雅端方的男人,今年五十来岁,看上去苍老得像六十不说,面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眼神极力维持着清明却难掩涣散。
一脸肾虚。
难怪她可能不是亲生的。
王淑心站在他身侧,笑容温婉,保养得当的面容看上去比他年轻贵气不少。
自上次虞栖见让虞文柏回来处理从前受贿之事,虞家略微受创,虞家人多少有些责怪虞栖见,也不乏明事理的认为及时止损以免酿成大祸,对她报以感激。
但具体是谁,明面上看不出来。
下马车时,虞栖见不着痕迹地扶了方锦羡伸过来的手臂一下,指尖在他袖口轻轻一按。
有霜兰用得着你伸手?
方锦羡垂眸,神色如常地收回手,退后半步,一副恭敬内侍的模样。
可当虞平山等人迎上来,欲再向太后行礼时,他却不着痕迹的略抬手。
无形的压力让虞平山等人躬到一半的身子顿了顿。
“太后娘娘念及亲情,免了虚礼。”方锦羡声音淡淡略过众人,“诸位,请起吧。”
“是,多谢娘娘体恤。”
虞平山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略过方锦羡,沉稳道:“不知方掌印也随从,有失远迎。”
方锦羡眼皮都不抬一下,只微微颔首:“虞公爷客气,太后省亲,咱家随侍,分内之事。”
话说得谦卑到尘埃里,可那姿态气度,让在场虞家人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虞弘更是忍不住低哼一声,被他夫人悄悄扯了袖子。
王淑心热络出声,上前迎着虞栖见往里走,人群让出一条宽阔的路,太后被簇拥期间,到门口时,虞弘刻意上前,不动声色地挤开方锦羡,接连有人跟至他身后,很快就把方锦羡挤了出去。
虞栖见稍稍回头,已经看不见方锦羡身影,便停下,刚想出声,人群再次主动让出道,露出方锦羡平静的脸。
他落至最身后,安静站在原地不动,眼里多了抹玩味,对虞家刻意的下马威不做任何表态。
在虞栖见看过来时,他也回看着人。
那眼神落进旁人眼中,带有目中无人的倨傲,明晃晃地威胁,似乎在说:“没有我,你能安稳做这个太后吗?”
自然激起了虞家人的恼怒,但在他们出声之前,虞栖见开了口:“掌印。”
“太后有何吩咐。”方锦羡上前一步,眉眼晕开若有似无的笑意。
虞栖见目光扫过周围虞家人,微微一笑,当着所有人的面,朝方锦羡伸出手臂,动作自然的天经地义:“哀家脚下有些不稳,劳烦掌印扶一把。”
这话一出,王淑心脸上的笑容僵住,虞弘更是瞪大了眼,几乎要脱口斥责成何体统。
太后这是将虞家刻意营造的与阉宦划清界限的姿态一巴掌扇在了地上。
“是。”方锦羡垂下眼睫,唇角划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得逞的笑,上前,稳稳托住虞栖见伸出的手臂。
是寻常太监伺候主子的姿态,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就这姿态明明白白向所有人宣告,太后要他近身随侍,他便会在近处,虞家想把他挤开?太后不允。
虞栖见搭着他的手臂,重新迈开步子,微微侧头,对脸色铁青的虞弘温声道:“大伯见谅,哀家今日有些精神不济,掌印稳重,有他在旁,哀家安心些。”
虞弘还能说什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娘娘凤体为重。”
虞栖见看他的模样,猜想如果不是虞家这么多人在,他肯定顾不得什么太后不太后,端起长辈架子训她半小时。
来前的几分紧张已经在虞家人这样的表现中消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不想再多管闲事的冷漠。
虞家要死就去死好了,别牵连她就万事大吉。
明明都知道她在宫里举步维艰,她只是名义上的话事人,真正掌权的依旧是方锦羡。
而今天这位掌权太监跟着她一起回家省亲,无论抱有何目的,虞家都不该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