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烈拿起一件灰色汗衫,摸了摸料子,的确良的,滑溜溜的,跟石头村供销社卖的粗棉布不一样。
问多少钱,胖女人说了个数,伸出两根手指头,又翻了翻巴掌。
顾烈直接把衣服放下了,太贵,一件破汗衫够他在石头村买五件。
他往前走,又看了几个摊子,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个最便宜的摊子。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蹲在编织袋旁边抽烟,衣服堆在编织袋上,款式老旧但做工结实,都是粗棉布的,针脚密实,耐穿。
顾烈挑了两件最便宜的灰汗衫,一条黑裤子,一双解放鞋,总共花了不到二十块。
正要走,忽然想起沈银,银银在省城上学,身边都是城里孩子,他不能给他穿编织袋上买的便宜货,得给他去买几身好一点的衣服。
“顾——顾大哥?”
顾烈转过身,一个姑娘站在他身后,二十出头,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怎么的。
顾烈眉头皱了一下,这姑娘看着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不记得我了?”姑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头有点委屈,“我是孙岚,孙建国的女儿,在石头村供销社,我替我爸去收山货那次,您跟老刘叔一起,咱们见过一面。”
顾烈脑子里翻了一下,想起来了,那个在供销社里把老刘当成他,把收购站的底价全交代了的丫头。
他对这人没什么太大印象,只记得她算账挺快,手指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的,说话也挺利索,不磨叽。
“是你,”顾烈点了下头,神色淡淡的。
孙岚脸上的笑重新亮起来。
她刚才看顾烈皱眉,心里凉了半截,现在看他想起来了,那半截又热回来了,脸上重新挂满笑,麻花辫在肩膀上跳了一下。
“顾大哥你怎么在省城?我还以为你在石头村呢,后来来送山货的不是你,是——是马大叔。”
顾烈没解释,他不习惯跟人交代自己的去向。
孙岚不在意他的冷淡。
她心里想的是,老天爷让我在省城又碰见他,这就是缘分。
孙岚往前走了一步,跟他并肩站着,站近了他发现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她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
“顾大哥你来这儿干嘛呢?买菜?”
“买衣服。”
“买好了吗?”
顾烈看了她一眼,他本来不想多跟她废话,但他想给银银买几件好衣服,这地方他确实不熟,“还想再买两套,好一点的,你知道哪里有卖?”
孙岚眼睛一亮,“知道!这附近就有一个商场,里头有卖好衣服的,”她赶紧补了一句,“我带你去,这片我熟,我姑妈家就住附近。”
顾烈想了想,点了下头。
孙岚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得她压不住。
她走在顾烈旁边,走几步就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的步子,拿余光偷偷瞄顾烈,他走在人群里比所有人都高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旁边人自动往两边让。
她真的太喜欢这种男人了,不是学校里那些瘦得跟竹竿似的白脸书生,风一吹就能倒,也不是街上那些油嘴滑舌的生意人,是这种,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你觉得安全的男人。
他往那儿一站,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孙岚甚至开始想象,要是能跟他在一起,每天早上给他做饭,晚上给他烧洗脚水,生两个娃,一个像他壮实,一个像她机灵。
他在外头挣钱,她在家里带娃,院子里种几棵菜,养几只鸡,他去山里收货回来,她给他烫一壶酒,他累了躺炕上,她给他捶背。
他要是想——她给他生三个也行。
孙岚的脸微微发烫,她再不敢看顾烈,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笑盈盈地引着他往商场走。
两人穿过两条街,走到商场门口,商场是新盖的,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挂着大红色的横幅,写着“秋季新品全面上市”。
顾烈站在门口,他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在石头村,买东西就是去供销社,柜台是木头的,货架上的东西落了灰,酱油装在散装的大缸里,打一斤酱油还得自己带瓶子。
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东西都摆在玻璃柜里,擦得干干净净,打着灯,地板是水磨石的,亮的能照出人影。
周围时不时有人朝他看来。
顾烈不在乎,他心里在想,银银在学校过的是这种日子吗?
周围都是这样的地方,银银每天从这些地方经过,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些旧衣服……
心疼的的厉害。
顾烈攥紧拳头,自己心疼有什么用,就得立刻站稳脚跟,让银银以后都能过这种日子。
孙岚领着他往二楼走,自动扶梯是关着的,他们走旁边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