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头想的事却没停在馒头上。
江瀚这小子——站在门口看了多久?看见了什么?
顾烈脑子里闪过江瀚那张脸,江瀚长得不差,五官端正,身材也结实,放在人堆里也是个招姑娘的主儿,平时老实巴交的,对自己忠心耿耿,跟了自己这些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但如果……
顾烈把剩下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回头得跟这小子谈谈。
被顾烈背着送回学校
太阳快落山了。
棚户区的巷子窄,两边墙上的碎砖缝里长着狗尾巴草,被晚风一吹就弯了腰。
沈银腿走路姿势别扭,两腿微微岔开,走几步就停下来吸一口凉气。
顾烈走在他后头,看他走路的德行,嘴角咧了一下,没笑出声,那德行跟刚下了蛋的母鸡似的,两条腿不知道怎么放。
“笑你妈,”沈银回头瞪他一眼。
“没笑,”顾烈把烟叼嘴里,烟头的火星子在傍晚的风里头亮了一下。
又走了几步,沈银实在走不动了,扶着墙停下来。
“上来,”顾烈蹲在他前头,后背对着他。
军绿背心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沈银趴上去,顾烈的背宽,趴上去跟趴在一堵墙上似的,胳膊搂住顾烈的脖子,胸口贴上那片汗湿的背心,热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麻。
“你他妈轻点——刚才就是你害的——”
“老子害的?谁让你腿那么嫩,蹭两下就破,”顾烈偏过头,嘴里喷出来的热气打在沈银脸上,“回去抹点药膏,明天就好。”
“抹什么药膏,我宿舍里没有药膏。”
“老子明天给你送。”
“你别来学校——被姓周的看见又得找我麻烦。”
“那就让许衍到校门口拿,老子不进去。”
沈银趴在顾烈背上,下巴搁在顾烈肩窝里。
顾烈的脖子粗,肩胛骨上头那块肌肉硬得跟铁砧似的。
他拿手指头戳了戳那块肌肉,“顾烈。”
“嗯。”
“你跟我说说,你现在到底打算咋弄,周胖子那边你拿了六成石灰厂,然后呢?”
顾烈脚步没停,解放鞋踩在泥土路上,一步一个坑。
“周胖子的砂石运输是第一步,他那几辆破卡车老子先拿来跑着,城东工地的运费一个月能落这个数,”他竖了两根手指头,“等批文下来,石灰厂那边老子占六成,砂石,石灰,水泥,建筑工地上要的东西,老子能自己供,这叫啥来着——产销一体。”
沈银趴在他背上静静地听,顾烈说“产销一体”的时候他嘴角翘了一下,心想这词是从哪儿学的,肯定是跟物资局那帮人打交道的时候偷来的。
这王八蛋以前连“产”字都不会写,现在嘴里能蹦出四个字的名词了。
但听到后面,他笑不出来了。
“但老子不打算一辈子给人拉货,石灰厂的利润比运输厚,等这一摊子稳了,老子要自己开厂,太行山那边不止山货,石头也好,咱石头村后山那个采石场你还记得不?没人去开,老子要是把采石场拿下,石头运到省城,石灰厂自己烧,再配上运输队——从山里到工地,一条龙全在老子手里。”
“再往后——”顾烈停了一下,声音往下沉了沉,“老子想弄个公司,就叫太行实业,不光是建材,山货也要做,你记不记得马瘸子那个山货铺?老子以前收山货只能走供销社,利润被别人扒一层,要是自己有公司有渠道,直接从山里收到省城卖,价钱翻倍,村里那些采药的老头,种山货的,都跟着老子干,不用再看县收购站的脸色。”
顾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格的,这个人从不画饼,说到就一定去干。
沈银抱紧了顾烈的脖子,两条胳膊收得比刚才紧得多,紧得顾烈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侧头看了他一眼。
只能看见沈银帽檐底下露出的半截耳朵,耳垂被夕阳照得透亮,粉红粉红的。
“咋了。”
“没咋,”沈银的声音闷闷的,“就是——”
顾烈感觉到脖子上的湿意。
顾烈步子没停,但步幅变小了,两只手托着沈银的屁股往上又颠了一下,让他趴得更稳当。
“银银,是不是不信你男人能把这摊子支起来?”
沈银吸了吸鼻子,“谁他妈是你男人,我是你男人。”
“行,你是老子男人,那你信不信我能把这摊子支起来。”
“信,”沈银没犹豫,“你干啥我都能信,我就是——”
“就是怕老子出事,”顾烈替他说完了,“银银,老子在南疆的时候,班长教过老子一句话,打仗不是拼谁拳头硬,是拼谁脑子活,老子现在不跟人拼拳头了,跟周胖子那一架,是因为他先动手,以后老子不先动手,老子用合同说话,用价格说话,用批文说话,你信不信,再过两年,周胖子见了老子得主动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