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拿着,”他又补了一句,也不看沈银,“你不是——你不是家里有个谁吗,有了这个,他打你电话方便,不用去传达室排队了。”
沈银低头看着手里的方块。
他拿手指头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那一下震动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腕传到胸口,把他心里头某个软的地方震了一下。
许衍在他耳朵边上聒噪:“阿银你看你看!这是拨号键!这是挂断键!以后顾大哥打电话你直接在宿舍接就行了!不用大半夜跑下去跟传达室大爷抢电话了!”
沈银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抬头看赵宏远,赵宏远立刻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那个歪脖子的篮球架。
“谢了,”沈银的声音有点哑。
“谢啥,都说了是顺手——”
赵宏远话没说完,楼下传来一声扯着嗓子的吆喝,“沈银——有你电话——”
沈银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弹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把它往枕头底下一塞,转身就往楼下跑。
赵宏远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啥电话,急成这样。”
许衍靠在床架上,翘着二郎腿,一脸过来人的深沉:“那是能让阿银笑出花来的电话,也是能让阿银哭成狗的电话,你还小,你不懂。”
赵宏远抓起桌上那本小人书砸过去。
许衍单手接住,翻了一页继续深沉:“羡慕啊?羡慕你也找一个。”
“滚!”
沈银跑到楼下传达室的电话亭前头,电话亭是个半封闭的木头格子间,门上镶着块毛玻璃,上面贴着张褪色的公用电话广告。
他已经跑到跟前了,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
忽然又停下来。
站在电话亭外头,喘匀了气,才慢吞吞拉开门,拿起搁在台子上的听筒。
电话那头,顾烈的声音又哑又糙透过电话线传过来,“银银?银银?你咋不说话?银银——”
沈银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发抖。
他本来想好了的。
他要凶一点,要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不写信,要让他知道自己很生气很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可听见顾烈喊“银银”的那一瞬间,所有准备好的狠话全碎在嗓子眼里了!
“银银!你说话!操——你别吓老子!许衍!许衍那小子在不在——”
“在,”沈银终于出了声。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你哭了,”顾烈的声音哑了,那声音里头没了平时的荤劲儿,只剩下一种被压得极低的慌,“谁欺负你了?”
“没有。”
“银银。”
“真没有。”
“你那嗓子都劈了还嘴硬,老子听了你十年声音,你放个屁老子都能闻出来你今天吃的是啥,”顾烈的语速快了,“到底咋了?是不是学校有人找你麻烦?你说话!操——你别不出声!”
“顾烈!”沈银喊了他一声,喊完了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了,旁边排队等着打电话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睛移开了。
沈银压低声音,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抖:“让我听一下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顾烈的声音响起来,没了刚才的急躁,低沉下来跟山里的风似的,“想老子了?”
“不想。”
“不想你哭啥。”
“我没哭,感冒了。”
“你感冒的时候不是这声,你感冒的时候声音更嗲,嗲得能掐出水,现在是哭腔,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
“你他妈才是猫,”沈银骂完,憋了几秒,自己也憋不住了,噗嗤笑了一声。
“你个王八蛋,”他拿袖子抹了把脸,“你为啥这么久才打电话?两个礼拜!两个礼拜没音信!我打到你村供销社,徐婉秋说找不着你人!你是不是又进山了?是不是又去打野猪了?你知不知道我多——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他本来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但说到一半咬住了,改成了“等了多久”。
但顾烈听出来了,顾烈听沈银说话听了十年,能从沈银咬住的每一个字里听出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银银,”顾烈的声音沉下去,沉到那种只有在被窝里才会用的音量,“老子也想你,想得裤裆都快炸了。”
沈银耳朵根子一下子烧起来,烧得能煎鸡蛋:“你能不能正经三秒钟!”
“老子正经得很,”顾烈在那边划了根火柴,点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呲啦一声,然后是他深吸一口的动静,“老子这俩礼拜——有事,山货那边的摊子交给马瘸子了,忙交接的事,不是故意不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