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往后厨走,边走边大声嘀咕:“现在的学生,念了几年书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端个盘子都能迟到钟头,要不是看在工钱便宜份上的——”
沈银拳头慢慢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但想到顾烈,他还是低下头,走到洗脸盆架子前头,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
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把一头银发用手梳理到脑后,从裤兜里摸出根橡皮筋扎成马尾。
马尾有点歪,散下来几根碎发粘在脖子后面。
然后他走进后厨。
二虎在里面正忙得团团转,灶台上的火苗子窜得老高,锅铲碰铁锅叮当响。
他看见沈银进来了,松了口气,把一盘饺子递给他:“二号桌,快点。”
沈银接过盘子,点点头,端出去放在二号桌上。
二号桌坐着一对夫妻带着个半大孩子,那孩子盯着沈银的头发看了好几眼,嘴张着忘了吃东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沈银脚没停过。
饺子馆晚高峰人最多,老板吆喝的嗓门也最大。
沈银一句也没顶嘴,汗湿的衣服干了又湿,湿透了又干,在后厨穿梭像一台不停转动的机器。
晚上八点,饺子馆终于空了下来,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店门关上。
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数钱,票子一张一张捻开,拿手指头蘸唾沫,数得津津有味,数完了在账本上记一笔。
沈银走过去,身上一股子油烟味混着韭菜味,头发被蒸汽濡得有点潮,几根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粘在脸颊上。
“老板,结一下今天的工钱。”
老板把记账的圆珠笔往耳朵上一夹,抬起眼皮看他。
又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跟打量一件不值钱的货似的。
打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五毛钱。
沈银低头看着那张五毛钱的票子,没伸手。
“不是说好——三个小时一块五吗。”
老板靠在椅背上,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指着墙上的钟:“三个小时?你今儿几点来的?六点!说好的五点,你迟了半个多钟头,我给你按一个半钟算已经是客气了,再说了—,你头一天上班,端盘子洒醋,差点把盘子摔了,客人骂你我还没找你算账,五毛钱不少了,够你买仨馒头,怎么?嫌少?”
他声音越说越大,二虎从后厨撩开门帘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银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绷到了极限。
“你说我迟到,我认,但我从进门到现在,脚没停过一分钟,端盘子,擦桌子,洗碗,二虎忙不过来我还帮他和面,你说我洒了醋,那桌客人自己把醋瓶子碰倒了,怪不到我头上,你说客人骂我——我听见了,可我赔了笑脸,人家后来啥也没说,你摸着良心说,我今儿干的活,值不值一块五?”
老板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你他娘的还敢顶嘴?你一个穷学生,毛都没长齐,跟老子讲道理?老子开店十几年,用的工比你吃的盐都多!五毛钱,爱要不要!”
沈银看着老板那张胖脸,突然就不气了。
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大不了不干了!
他转过身,从墙角堆积的啤酒瓶里拿出一瓶。
老板以为他是要偷啤酒,刚要张嘴骂他乱动东西,就看见沈银转过身来,手攥着啤酒瓶的瓶颈,对准旁边那张空桌子的桌面,抡圆了砸下去。
啪——
瓶子底砸在桌面上,碎玻璃碴子和啤酒泡沫一块儿炸开,酒沫子溅了老板一脸。
瓶子碎了半截,剩下半截攥在沈银手里,断口上的玻璃碴子被灯光照得发亮,跟狼牙似的。
满屋子全静了。
二虎从后厨门帘后面又探出头来,这回没缩回去,瞪着眼珠子看着沈银。
沈银走回柜台前头,把手攥着的那半截啤酒瓶对准老板。
老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气得全身肥肉都在抖:“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你把工钱给我。”
老板又怂又气,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伸手从钱匣子里又掏出两张一块的票子,丢到柜台上。
沈银把半截啤酒瓶放下,只拿了一块钱,没有多拿。
老板见他转身要走,到底没忍住:“小子!你行!有种别再让我瞧见你进来这个门!”
沈银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被那眼神刺了一下,待要再骂,沈银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饺子馆外头,路灯昏黄,飞蛾绕着灯泡打转,翅膀扑在玻璃罩上啪啪响。
沈银站在路灯下,把这里抓着的一块钱,摊平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