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蹲在棚屋门口洗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租房,”顾烈站她跟前。
老太太抬起头,从下往上打量着顾烈,在看见他脚边蹲着的黑子,老太太往后缩了一下。
“那是什么?狼还是狗?”她指着黑子。
“狗。”
“这么大个儿——什么狗能长这么大?你可别蒙我,”老太太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后退了半步,躲到门槛后头,“我跟你说,我这屋子小,经不住大牲口折腾。”
黑子蹲在那儿,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歪着脑袋看老太太,黄眼珠子眨了眨。
它那模样说不上凶,但就是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发毛。
“多少钱。”
老太太又看了看黑子,犹豫了一下:“一个月八块。”
顾烈点下头,老太太见他这么干脆,立刻补了一句:“带狗加两块,十块,这狗这么大,万一咬了人——”
顾烈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十块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是真钱,脸色好看了些,她从屋里拿出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日期,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用铅笔有的用圆珠笔。
“叫啥?”
顾烈拿过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字写得大,笔画硬,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顾——烈——行,你住那间,”她指了指最靠臭水沟的那间棚屋。
棚屋里头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两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拿砖头垫着的桌子,一把折叠椅,墙角的墙皮鼓了泡,一碰就掉渣。
江瀚把行李往地上一搁,环顾了一圈:“排长,这地方——比石头村还差。”
“够了,”顾烈把军大衣脱下来叠好搁在床上,“咱不是来享福的。”
黑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在墙角趴下了,鼻子在地上嗅了嗅,打了个喷嚏,显然也不太满意这个新窝。
江瀚去院子里打了桶水回来,井是公用的,在巷子口,压水井,压半天才出水,水是浑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顾烈站在窗前,透过塑料布看着外头。
棚屋区密密麻麻的,一间接一间,住的都是外地来省城讨生活的人。
那些人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沈银被人举报了
顾烈在省城逛了一整天。
他不坐公交车,全凭两条腿走,从城郊结合部走到市中心,从工地走到建材市场,从批发市场走到火车站货运站。
那双眼睛没闲着,一路走一路看,看人流往哪儿走,看货车往哪儿开,看哪儿的工地在动,看哪儿的房子在拆。
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他的脚步没停过。
下午他去了省城东边的一片工地。
那儿正在盖一栋六层的商场,脚手架上全是工人,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响。
他站在工地门口往里看,门卫是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看他站得久了,过来撵人。
顾烈递了根烟,老头接了,两个人蹲在门口抽了会儿烟,顾烈问他这工地的材料是谁供的,老头说是个南方来的老板,姓周,手里攥着好几个工地的供货合同。
顾烈问这周老板在哪儿能找到,老头说在城北的建材街上有个门面,但人家一般不跟生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