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刚从练兵场回来的燕绥,风尘仆仆地踏进了后院。
“母亲,您找我?”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和兵戈之气。
燕娘没看他,只是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练兵练得如何了?”
“一切顺利。”燕绥言简意赅。
“粮草呢?”燕娘又问。
提到这个,燕绥的脸色沉了沉:“母亲给的,暂时够用。”
“暂时?”燕娘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燕大将军,带兵打仗,指望一个‘暂时’,是想让你手下那几万弟兄都跟你去喝西北风吗?”
燕绥被噎了一下,抿着唇没说话。他知道,母亲的嘴,向来不饶人。
燕娘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才顺了些。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扔在石桌上。
“自己看。”
燕绥疑惑地拿起纸条,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纸上只有两个名字和一个职位:郑太傅,王显,户部侍郎。
“卡你粮饷的,是这个王显。举荐他的,是郑太傅。”燕娘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那位殿下,怕是被人从头到脚都盯上了。”
燕绥握着纸条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京城里的暗流,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裴行舟让他放手去打,可这帮人却在背后用最阴损的招数,要断他的后路,釜底抽薪!
这一刻,北疆的风雪与京城的阴谋,终于在他脑中连成了一条清晰而致命的线。
“我明白了。”他将纸条收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站住。”燕娘叫住他。
燕绥回头。
燕娘看着他,眼神复杂。这儿子,脾气像头倔驴,可那股子锐气,又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打仗,我不懂。”她缓缓说道,“但你记着,人是铁,饭是钢。什么时候断了粮,就回来。我‘春不晚’的酒窖下面,还埋着够你吃半年的陈粮。饿不死你。”
燕绥的心头一热,喉咙有些发堵。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大步离去。
回到军帐,燕绥立刻铺开信纸,将母亲查到的所有信息,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他知道,这个情报对裴行舟至关重要。
这是南北两条线索的钓鱼嘛总得先撒饵
“殿下,那个郑太傅——要不要我派人回京城杀了他?”
当这行杀气腾腾、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字,映入裴行舟眼帘时,他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
他先是看完了信件正文。
燕绥母亲的情报,与陆樱安插在户部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两相印证,严丝合缝。
裴行舟点了点头,心中对那位只闻其名的燕娘,又高看了几分。这位朔方城的女强人,手段果然不凡。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信末那句额外的话上。
“噗——”
饶是裴行舟定力过人,也差点一口汤喷出来。他强行咽下,却被呛得连连咳嗽,一旁的陆樱吓得赶紧上前为他拍背。
“殿下,您没事吧?”
裴行舟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才止住咳。他拿起信纸,看着那行字,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愣了一息之后,他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却漾开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简单,直接,粗暴。
这的确是燕绥能想出来的解决办法。天大的麻烦,在他那里,似乎都可以简化为“杀”与“不杀”两个选项。
“真是个……”裴行舟低声自语,后面的话消散在唇齿间,听不真切。
他将信纸小心地折好,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提笔回信。
陆樱在一旁研墨,看着自家殿下脸上那抹还未散尽的笑意,心中了然。能让殿下如此失态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北疆那位了。
裴行舟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清隽,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不要动刀。他死了,他的网还在。我要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命——我要他背后所有人的名单。等我信号。”
写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教导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学生。
他想了想,又沾了墨,在下面添了一句。
“你母亲好手段。替我向她问好。”
这既是认可,也是一种礼貌的示好。他知道,争取到燕娘的支持,对燕绥在北疆的处境,百利而无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