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是北疆副将,是救过我命的人,是跑了两千里路赶到京城给我撑腰的人。”裴行舟打断他,声音平,但每个字都稳。“你配得上任何人。”
燕绥的手指在他背上蜷了蜷。
“殿下,以后,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裴行舟轻轻点头:“好。”
风雪来了,人要走了
燕绥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料,好半天没松开。
裴行舟也没催他,就那么站着,由着他抱。月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竹席上,一动不动。
直到更鼓远敲了看不到半刻钟就批完放到一边,再拿起下一份。案头左边堆着还没看的,右边堆着批完的,右边的垛子已经比左边高出一截。
砚台旁边,燕绥坐在矮凳上磨墨。
他墨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手腕动,他是整条胳膊动。那墨条在砚面上转得又重又匀,像是在磨刀。墨汁浓稠得发亮,比陆樱磨的还要好使。
“你轻点。”裴行舟头也没抬。“把砚台磨穿了。”
“没有。”燕绥收了两分力气。“这砚台厚着呢,我试过了。”
“……你怎么试的?”
燕绥不吱声了。
裴行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决定不追问。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声和墨条转动的轻响。窗外的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极轻微的“簌簌”声,像蚕在吃桑叶。
“殿下。”
“嗯。”
“您今天几点歇?”
“看情况。户部的账册还差两本没核完。”
燕绥的手顿了一下。“那我多磨点墨。”
裴行舟嘴角动了动,没接话,继续低头写字。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书房外传来脚步声——急而轻,是陆樱的步子。
“殿下。”陆樱在门外叩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一道缝,冷风裹着雪粒子钻了进来。陆樱侧身闪入,又迅速把门关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殿下,北疆来信。八百里加急,今早到的驿站,走的是军报的路子。”
裴行舟的笔停了。
他放下朱笔,接过信。火漆完好,封口处压着北疆都护府的印——是正经的军报格式。
他拆开信,展平绢帛。
燕绥停下磨墨的手,抬头看着他。
裴行舟的目光在信上扫了两遍,速度很快。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
然后他把信放在案面上,手指点了两下信纸边缘。
“怎么了?”燕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分警觉。
裴行舟把信推过去。“你自己看。”
燕绥接过信,低头一行看过去。他识字比以前强了不少——跟裴行舟待了两年多,再笨的人也被熏出来了。但军报里的措辞还是让他皱了眉,看得慢。
陆樱站在门边没动,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游牧部落?”燕绥抬起头。“北狄人?”
“不是北狄主力。”裴行舟靠回椅背。“是西面的几个小部落。入冬后草场冻了,牛羊冻死大半,他们开始往边境线上靠。小股骑兵试探了两次,被边军挡回去了。但信上说,后面还有更大的部落在往南迁——至少三到四个部落联合行动。”
“那就是要打了。”燕绥的语气没什么犹豫。
“不一定打。”裴行舟伸手把朱笔搁回笔架上。“他们缺粮缺草,未必想拼命。但如果边境没有足够的兵力震慑,他们就会觉得有机可乘。这种事——兵到了,仗就不用打;兵不到,仗就躲不掉。”
燕绥沉默了几息,把信放回案面上。
“殿下。”他开口。
“嗯。”
“我——”
“你不用说。”裴行舟打断了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你想回去。”
燕绥的嘴闭上了。他看着裴行舟,喉结滚了一下。
裴行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推开一扇窗,冷风带着雪粒子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晃了两晃。
窗外的天地一片灰白。雪比方才大了些,从铅色的天幕里纷纷扬扬地落,把院子里的石板路和花木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远处的屋脊在雪雾里模糊的,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