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樱抬起头看他。
裴行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她跟了他七年,知道那张平静的脸底下翻涌着什么。他的眼角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一闪而过,被他眨了一下眼压回去了。
“殿下,这道遗诏……管用吗?”陆樱问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裴行舟松开扣着桌沿的手指,重新靠回椅背上。
“管不管用,看太子要不要脸。”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父皇在一天,这道遗诏就是一道锁。太子不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撕毁先帝遗命——那是自绝于天下。但只要他坐稳了位子,三年五年之后,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赐杯毒酒、下道废令……遗诏就是废纸。”
陆樱的脸色白了一分。“那殿下……”
“所以我不能等。”裴行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遗诏保得了我一时,保不了一世。父皇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靠一张纸活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了。安王府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只有西边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映在他脸上,像是烧过的余烬。
“陆樱。”
“在。”
“那个老太监还说了什么?父皇的身子……”
陆樱的声音涩了一下。“他说……皇上这几天水米难进。太医院日夜值守,但都摇头。老太监的原话是——挨一天算一天了。”
裴行舟的脊背绷了一瞬。
他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但陆樱看见他的肩膀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重东西压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院子里有蛐开始叫了,一声一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陆樱轻声唤了一句。
裴行舟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眉目舒展,神色如常。但眼底有一层薄的东西,不是水光,是更深的、更沉的什么。
“父皇……”他低声念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
这句话说完,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陆樱。
“准备一下。今晚,我要进宫。”
陆樱的脚步往前踏了半步,脱口而出。“殿下,这个时候进宫,会不会太冒险?太子的人盯着宫门——”
裴行舟摇头,声音不重,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定。
“我要见父皇最后一面。”
朕对不住你
“我要见父皇最后一面。”
陆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她跟了裴行舟七年,知道殿下用这个语气说出来的话,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去备车。”
“不用车。”裴行舟已经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鸦青色的斗篷披上。“骑马走后巷,从西华门进。秦叔那条线上有个守西华门的老侍卫,今夜当值。”
陆樱一怔。“殿下早就算好了?”
裴行舟没答。他把斗篷的兜帽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双沉静的眼。
“你留在府里,不必跟来。”
“殿下——”
“太子的暗卫盯着安王府的正门和侧门。我从后花园翻墙走,他们看不到。但如果府里没人,反而惹疑。你在书房里点着灯,做出我还在的样子。”
陆樱不再多言,低声应了句“是”。
裴行舟出了书房,没有走正经的路。安王府后花园有一段矮墙,靠着邻巷的一棵老槐树——这是他年少时就知道的路,当年还是个不安分的少年时翻过无数次。如今虽然身份不同了,这条路却还在。
夜色浓重。京城的宵禁已经下了,街巷里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更夫远敲着梆子。裴行舟牵着一匹没挂铃铛的黑马,贴着巷墙走。马蹄裹了布,踩在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西华门是宫城的侧门,平日走的多是运送物资的车驾和低等内侍。守门的侍卫只有四人一班,比正门松懈许多。裴行舟到了门前,摘下兜帽。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守门的老侍卫认出了他,二话没说,推开了角门上那扇窄小的边闸。
“殿下快去。子时换岗,在那之前出来,小人当没看见。”
裴行舟点头,侧身闪入宫墙之内。
从西华门到寝殿,要穿过三重回廊和一个偏殿院落。裴行舟对宫中的路了如指掌——他在这里长大的。哪条路有巡逻的禁军,哪段回廊有暗哨,哪个拐角的宫灯是坏的,他全记得。
他走很快,脚步落得很轻。初夏的夜风从宫墙上方掠过来,带着御花园里花木的甜腻气息。这气息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小时候德妃还在的时候,她最喜欢御花园里那棵合欢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