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樱走近两步,站到案前。
“皇上……拟遗诏了。”
书房里静了一息。
裴行舟没开口,只是看着她。
陆樱继续说:“三天前拟的。当时只有首辅张惟贞和司礼监掌印在场。那位老太监在殿外候着,没看见遗诏的全文——但后来张首辅出来的时候,跟司礼监掌印说了一句话,被他听见了。”
“什么话?”
陆樱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张首辅说:陛下到底心软,传位归传位,还要加这么一条。”
裴行舟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动。
“传位于谁?”
“太子。”
这个答案不意外。裴行舟的表情没变——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遗诏会落在自己头上。皇帝偏袒太子,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加的那一条呢?”
陆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轻了些,像是怕这几个字扎人。
“太子继位后,必须保安王性命,不得加害。违此条者,不配为君。”
裴行舟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那个颤动很短,短到陆樱几乎没捕捉到。但她看见了——殿下垂在案面上的右手,五指微蜷了一瞬,然后又松开。
书房里安静得厉害。窗外的风穿过院子里新发芽的枝条,带进来一股子初夏的热气。
“殿下……”
“他还记得我。”裴行舟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都要死了,还记得给我留一条活路。”
陆樱没敢接话。
裴行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那根横梁上。
“你知道吗。”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六岁进宫,德妃去世的时候我才八岁。父皇把我养在身边,说老三最像朕小时候。那几年他确实疼我——骑射是他亲自教的,读书也是他盯着的。可后来……”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后来太子长大了,他就把我往外推了。一步一步,从身边推到东宫旁边,从东宫旁边推到京城外头,再从京城外头推到北疆。”
陆樱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
“殿下……皇上他也许——”
“我不怨他。”裴行舟打断了她。
他直起身子,手掌按在案面上,指节用力扣着桌沿。
“他是皇帝。皇帝选继承人,看的是稳妥,不是喜欢。太子是嫡长,礼法正统。我一个义子……”
他没说完。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他能在遗诏里加这一条,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