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幸鱼记性不好,他只记得小梨镇常年阴霾,狭窄逼仄的暗巷,碎石子铺满的小道,他幼时的冬日总是飘着漫天雪花,白花花的铜钱纸花与大雪混在天际,摇摇晃晃地坠落在他的肩头。膝盖跪得泛起青紫,被雪浸出冻疮,那时他矮小孱弱,眼界低就,费力仰头望去,也只能瞧见抬棺人合力扶起的灵棺。
那飘了一路的白纸,也从别人家铺到了自己家门口。
何秋山摸着他的后脑勺,“不会的,她会高兴,自己养大的孩子成了大崇的太子殿下,膝盖再也弯不下去。”
出府时,忽然下起了小雨,何秋山的府邸距离粥棚不远,但是还是乘了轿过去。
吕幸鱼下了轿,男人在他身旁撑起伞,他站在棚外,目光落在对面屋檐下的一众流民身上,“太医那还是没有消息吗?”
何秋山摇头,“没有,疫病来势汹汹,太医们无从下症,只能靠一些药材来先把命吊住。”
对面檐下,生了疮的小孩窝在大人怀里,烧得绯红的眼皮耷拉着,衣衫褴褛,难以敝体,小孩的双颊生出了不少疮,疮周围干燥的皮蜷起,或许是抓挠过,浸出血丝,不过已经干涸了,露出中间红到发紫的血肉,这些疮大小不一,在小孩脸上密布着,十分瘆人。
一张脸斑驳不堪,疫病发起的高热,让小孩儿连眼皮都掀不开。
吕幸鱼的下唇被自己咬得齿痕交错,他疾步去粥棚里,大夫正坐在灶台前熬煮草药,吕幸鱼问道:“熬好的在哪儿?”
大夫站起身,弯腰恭敬道:“殿下。”
他拿了瓷碗来,舀了一碗,吕幸鱼双手接过,就往外边走去,何秋山跟在他身后,“小憬,那边不宜过去,交给下人,让他们端过去吧。”
吕幸鱼置若罔闻,连伞都没撑,就跑了过去。
女人抱着孩子,布满沟壑的手在小孩脊背上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一些吕幸鱼听不懂的语调。
小雨连绵,吕幸鱼的头发被润得泛起潮气,他蹲在那对母子身前,手指洁白,扣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声音细弱:“喝吧。”
女人撩开眼皮,瞧见他,动作有些滞缓地坐起身来,她记得这人,前几日来的太子殿下,她满目惶恐,“太子殿下”
吕幸鱼唇瓣扯了扯,手往前倾,“这是药,虽不能根治,但能保命,喝吧。”
女人想起身道谢,却被吕幸鱼制止了,他伸出手,轻轻摁住小孩的肩膀,又将碗沿抵住对方的唇瓣。
小孩儿喝得不快,女人抱着他,想接过碗,吕幸鱼说:“我来喂吧,你好好抱着孩子。”
直到那碗药被喂干净,吕幸鱼才呼出口气,他从袖子里拿出软帕,替小孩擦了擦唇角,他蹲在地上,腿脚发麻,他看了眼一干二净的碗底,终于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一日一碗,明日要是我不在,我会让其他人送过来的。”
女人眼睛里涌出泪,“多谢太子殿下”她孩子已经染上五六日了,去看大夫,大夫不肯收,只说撑不过多久了,这个时候本就草药紧张,更别说拿来救这个快死去的孩子了。
小孩睁开眼,眼白血红,他抿着嘴里的苦,声音嘶哑:“谢谢哥哥。”
吕幸鱼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花,声音低了又低:“不用谢。”他看着小孩脸上的疮,他吸了吸鼻子,眼皮眨得很快,像是要压下那快涌上的酸涩,“很疼吧,你受苦了很快,很快哥哥就会把你变得像以前一样漂亮。”
何秋山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他递来一碗药,给了那母亲,“今日回去我向陛下再递折子,京中草药不够,看能不能从其他地方运来一些。”
吕幸鱼蹲的太久,起身时还有些站不稳,何秋山及时扶住了他,男孩背对着那对母子离开了,何秋山低下头,看着吕幸鱼被眼泪打得湿透的睫毛,他眉宇心疼的蹙起。
当日他是不是做错了,或许他也应该向江大人那样,制止他出宫,明知太子殿下最为心软善良,让他看见这些,这就是一种残忍。
吕幸鱼撩起衣袖,将那些空荡荡的碗都盛上了汤药,何秋山说:“我出去吧,小憬就在里面盯着火候好不好?”
吕幸鱼眼睛湿润,低着头,他鼻音很重:“不要。”
何秋山弯下腰哄他:“外面还在下雨呢,小憬万一生病了怎么办?你可是太子,若是你都生病了,让那些百姓知道了,他们肯定会以为太子殿下都病倒了,他们也没救了。”
吕幸鱼两只手都端着药碗,闻言有些迟疑,何秋山接过他手里的碗,“听话,我去。”
见吕幸鱼不说话,他有意去逗:“小憬不要加太多柴火,不然又会像前几天那样,把小憬熏成小花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