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邀他一同去未央宫道贺,他只婉言推辞,只说自己性子沉闷,不善言辞,去了反倒扫了贵妃的兴致,有人在他面前议论贵妃腹中龙裔,说将来必定子凭母贵,他也只淡淡听着,不附和、不接话。
他并非不懂得趋炎附势,只是心底那一丝不安,始终挥之不去,顾安珩端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眸色沉静如水。
李贵妃上一次在御花园纵容大皇子强抢公主玉佩,欺压皇后,陛下虽未当场发难,却在夜里亲赴凤仪宫安抚皇后与公主,态度分明,是对贵妃心存不满,不过短短时日,贵妃便以大皇子生病为由留住陛下,一夜之后便传出有孕,时机未免太过凑巧。
更让他起疑的是,李贵妃的孕吐和倦怠都来得太过刻意,太过标准,像是照着女子有孕的样子一一模仿而来,少了几分自然而然的真实,多了几分故作姿态的表演。
太医院那位诊出喜脉的院判,素来与丞相一党走得极近,如今丞相在前朝接连受挫,势力被陛下一点点削弱,早已是自身难保,李贵妃作为丞相一党在后宫的重要倚仗,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有孕,与其说是天意,不如说是人为,为了巩固恩宠,稳住地位,为前朝的丞相一党续命。
这些念头在顾安珩心中盘旋,他却半句不曾对人言说,瑞秋守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这般沉寂,忍不住低声道:“主子,如今各宫都赶着去讨好贵妃娘娘,您这般闭门不出,会不会……让贵妃娘娘觉得您不敬?”
顾安珩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敬,是避祸。”他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李贵妃如今盛宠在身,又有‘龙裔’傍身,野心早已藏不住,她要的,从来不止是贵妃之位,她看中的,是中宫的凤印,是皇后之位。”
“可主子您……从前深得陛下另眼相看,即便如今看似失宠,陛下心中依旧记挂您,贵妃娘娘骄横善妒,心眼极小,您这般与众不同,独善其身,在她眼中便是异类,便是威胁。”瑞秋忧心忡忡,如今她跟着锦书,也有了几分长进。
顾安珩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锋芒,他比谁都清楚。
昔日他虽位份低微,却得陛下另眼相待,宠冠后宫,那份独一无二的恩宠,早已深深扎在李贵妃心底,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如今贵妃假孕固宠,野心膨胀觊觎后位,对他这个曾经深得圣心,如今又异常清醒的人,只会更加忌惮,必欲除之而后快。
敌人的锋芒已至,他若再往前凑,便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她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顾安珩轻声道,语气平淡无波,“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恪守本分,步步谨慎。”
“除了皇后宫中请安,陛下下旨召见,我半步不踏出宓秀宫,不与她有半分牵扯,不送不合规矩的礼,不说不合时宜的话,不与任何妃嫔结党,也不与任何人交恶。”
他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人群最不起眼之处,藏到李贵妃即便想找他麻烦,都抓不到半分错处。
“可贵妃娘娘若是故意刁难……”
“她如今正忙着稳固恩宠,筹谋后位,忙着应付后宫逢迎,前朝牵制,一时半刻还顾不上我。”顾安珩冷静分析,“只要我不犯错,她便没有理由对我下手,一旦她主动发难,反倒落人口实,显得她心胸狭窄,容不下人。”
以李贵妃的骄傲与野心,绝不会做这般得不偿失之事,顾安珩要的,就是这份看似不起眼、实则最安全的安稳。
他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涩,入喉却清冽。
窗外,阳光正好,宫中人来人往,皆是奔赴未央宫的方向,唯有明玉阁,安静得如同世外桃源,顾安珩放下茶杯,重新拿起桌上的书卷,目光落在字迹之上,心无旁骛。
旁人争名夺利趋炎附势,那是旁人的路,不逢迎,不结怨,不张扬,这便是顾安珩在这风起云涌的后宫里,为自己选的,最稳妥的生路。
未央宫中,李贵妃在接受完众人道贺,遣散各宫妃嫔之后,独自一人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珠翠环绕、看似风光无限的自己,指尖缓缓抚上小腹,眼神阴鸷。
身旁的心腹宫女低声道:“娘娘,各宫都来道贺了,唯独安美人顾安珩,未曾露面,也未曾派人送来只言片语。”李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忌惮。
“顾安珩……”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倒是个识趣的,知道躲得远远的。”
“她以为她这般躲着,本宫便会放过她吗?”
“昔日她仗着陛下恩宠,压过本宫风头,如今本宫怀有龙裔,地位稳固,她就算躲得再远,也依旧是本宫的眼中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