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过冬还早,等发了月银再慢慢添置吧,当下先紧着伤者来。”萧律铭将当票一起递给出来的管家,
管家揣在怀中说:“王爷,按照您的吩咐,药草全装上车,过冬衣服棉被一床厚的换两床薄的,粮食只留了十日用度,府中但凡能空置出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萧律铭点头,望着面前三辆马车还未装满——虽然他已倾尽全力,但还远远不够。
“这些钱省着点用,主要用来采买粮食和药材,快用完了跟我说,我再想别的办法,龙骧你亲自走一趟,将东西送到寺庙去。”
龙骧抱拳:“是。”
他刚走下台阶,萧律铭又叫住他,“我那件白色素衣没给我当了吧,明日经筵要穿。”
龙骧说:“在的,那件素衣又不值几个钱。”
萧律铭嫌他说话不好听,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大宗朝的经筵以十日为期,逢单举行,朝会不列在其中,天子和皇室宗亲大臣在文华殿素衣常服跪坐殿内听学,有品阶的世家子弟跪坐殿外。
往年都是由崔元箴作为讲官,但今年他以年纪大为由推脱讲不了全程,主动要将担子分给年轻学生,高文征顺势举荐裴元濯,崔元箴也没有反对。
祝宥并未对此表露不满,但依附他的士林子弟却不这么认为。
五月初五
天微亮,含光门前就聚满了人,太阳从东边升起,在宫墙根上投下阳光让微冷的空气逐渐暖和起来。
今日是经筵第一天,早晨有三圣祭奠,世家子弟们早早就等候在含光门前。
这些人大都翰林院出身,是祝宥的门生,身着绛紫色常服,成群聚在一起闲话。
裴闵来的稍微晚些,他今日没有穿狐裘,一身素衣冠带更衬眼下乌青,连步伐都漂浮着。
眼见他走来,翰林子弟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听闻今年有八品的工部司务也来听学。”
随着这话,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裴闵——即便是跪在殿外,但与天子“同窗”的殊荣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从翰林院中选拔,六部虽少有名额,但六品以下没有听学的资格。
今年的裴闵是个特例——应陛下特召。
“何止听学,还讲学呢。”另一人接着说:“小小年纪资浅职卑,仗着祖荫便敢跟崔阁老同席,呵——”
这一声“呵”,嘲讽之意尽显。
裴闵朝人群望了眼,他身子虚,睡不足觉便浑身疲乏提不起精神,连目光都有气无力地透着股懒劲。
昨夜不知道哪家的暗探在屋顶上踩踏瓦片,扰的他半夜都不得安生,方才走在路上差点摔跤,听着吵闹,耳边好似隔了层,意识并不很清醒。
“要我说,这讲师的位子就应该由祝学士来坐,谁不知道他是崔阁老最得意的学生,将来这文坛领袖的位置也是他的。”
“祝学士三岁启蒙,七岁读千篇,进士一甲入仕,在朝三载便得陛下破格提拔为翰林学士,学识、出身、品行哪一点比那刚入金梁的后生差。”
“某些人,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拿过回头甲,便不知让贤,不知自谦。”
……
裴闵不理会耳边聒噪,找了个暖和的地方拢了袖子站着,半晌后,眼皮越来越沉直至阖上打起盹来。
那群人正说到精彩处,乍一回身见他竟充耳不闻地睡起觉来。
裴闵察觉阳光被挡住,掀开沉重眼皮见面前乌泱站着一群人,最前方者板着脸拱手对他行了一个平礼。
他揉揉模糊眼睛,以同样之礼相回。
那人说:“听闻裴司务博学,不知尹文子让位之典故作何解?”
裴闵平静答:“尹文子,名为文,字子高,春秋齐国人,少有才德,颇得民心,德高而不居功位,任贤而不自矜,为齐国长治久安,主动退隐让贤。”
“确是如此。”那人生气地说:“观司务行事,我还以为你没读过呢。”
远处有两人背着晨光远远走来,萧律铭和祝宥并肩朝这边走,祝宥说:“本来这件事苦主告状,刑部已经接手,就算是大理寺也兜不住,只要找院子里姑娘来对峙,再搜罗些物证,拿下李逸基本不成问题,谁知……”
谁知那厮会如此心狠手辣,竟一把火将所有罪证烧了干净来个死无对证。
“那么多条人命啊。”
萧律铭侧脸问:“那这件事就不查了?”
“怎么查?”祝宥说:“大火把什么都烧干净了,连尸体都成了焦炭验不出什么,没有人证堂前对峙,没有物证,没有可供勘查的现场,什么都没有,单凭几个苦主一纸诉状就想拿办东厂提督同知,这怎么可能?”
“是啊。”萧律铭背着手沉默继续往前走,“除非再能凭空冒出个人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