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指戴着个碧玉戒指,仔细看能看出跟陈慎一的手镯出自同一块料子,皮肤颜色黄中发白,怕是割下有两天了。
“北原仓界,你不要欺人太甚!”陈嗣为猛的一拍桌子,日本兵随势而动哗啦啦的提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脑门儿。
“住手,北原,你要是敢开枪,我保证你什么都得不到。”陈良景挡在陈嗣为面前,呼吸颤抖而热。
北原挥挥手,枪全都撤了。他依旧笑容和煦,面对陈良景的愤怒显得不急不躁,好似方才一切全然没发生过。“你有你的态度,我也有我的。我的耐心很多,咱们慢慢耗。毕竟,老头子们有好几十根手指头可用,哈哈哈哈。”
笑声越传越远,军队踏步前进的声音由堂内转移到墙外。陈良景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今晚金条必须运出去,陈家没有时间了。
张婆的院子在内院后面的一处矮墙里头,是宋佳时走后夫人安排的地方。院墙外头开了两片菜畦,草长得快比油菜苗高。一间正屋一间抱厦,没走近已听见屋里阵阵咳声。
“张娘娘,是我,佳时。”正厅的炉吊子烧得正旺,药香弥漫。房间不大又没人伺候,宋佳时在厅里踌躇片刻方进卧房。张婆窝在床幔里浅睡,削瘦的骨架被大而厚的棉被压着,只剩起伏的呼吸尚能证明里头有个人。
“张娘娘,张娘娘。”
被子里的人微动几下,一张嘴咳嗽声先溢出来。“您慢点儿,我是佳时啊。”厚重的床幔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宋佳时跪在床边才看见张婆奄奄一息的病容。她的颧骨凌厉的突出来,眼眶却深深凹下去,宋佳时伸出手去摸,张婆悠悠的睁开眼睛,见是他回来了,未语泪先流。
“我让您失望了,张娘娘,短短一个月不见,怎么会这样……”宋佳时眼泪掉得厉害,打湿了一片床单。
张婆从被子里伸出手,努力的够上宋佳时额头,在他头顶摸了两下。“走了又何必回来,走吧,她们容不下你的……咳咳……前半生学的本是够你安身立命了,不要再回来。”
张婆的眼珠是昏黄的,一片浊气,宋佳时却从中看出了久违的母爱。那双母亲的眼睛注视着他,让他从今往后都不再害怕。“这是从上海带回来的西药,还有银铃儿送来的,老喝中药汤子不顶事,我喂您吃。”
吃了药不久,张婆果然精神了些。宋佳时把带来的小包袱规整到床头匣子里,他若没来张婆拿药也方便。
“恨我吧,总是打你。”
宋佳时摇头,“不恨,您只是怕少爷不要我,怕我被赶出去挨饿受冻。”
“少爷对你怎么样?”
“可好了,少爷会跟我一起读书、喜欢吃我做的饭、而且,他说喜欢我。”宋佳时的脸红彤彤的,抿着嘴儿笑。
张婆扯出一抹笑,“夫妻之间,如胶似漆好,相敬如宾最好。不要太轰轰烈烈,损心耗命;也不能过于平淡,容生异心,敬爱最好。”
“佳时知道了。‘宋佳时走到炉吊子旁掀开盖儿,“药快熬干了,我去换一副。”
张婆握住他的手,“那是用来熏屋子的,咳咳,你不要走,在这儿跟我说会话,上海是什么样的?”
“上海呀,那可有趣了!”宋佳时手舞足蹈的讲故事,从百乐门说到大八寺,从高师傅说到沈容宜,说的兴起还把手上的碧玉串珠拿给张婆看。张婆见过不少好东西,看到这个都连连称赞。两个人足足说了大半个下午,天将擦黑,宋佳时还不肯走。
“回去吧,少爷该用饭了。”
“我今日在这吃好不好,您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张婆笑着点头。
这个院子没有小厨房,宋佳时只好从大厨房拿些菜做好了端过来,人还没出屋子,文娟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拽着她手臂便往外跑。
“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夫人等着你去饭厅伺候吃饭呢!”宋佳时匆匆忙忙的跟她走了,只来得及同张婆说句明天再来。
两个人着急忙慌的跑,差点撞到给各房传饭的小丫头。饭厅设在垂花廊下的枕流亭,旨在夏日赏花冬季观雪。饭早就摆好了,夫人和陈良景面对面坐着,主位是空的。旁边伺候的只有四荷一个下人,再加上跑的直喘的文娟。
“你可真难请,文娟,他去哪了?”
文娟扫了陈良景一眼,低着头回话:“少奶奶在厨房,说少爷看了一天的帐辛苦,正给少爷准备点心。”
“点心呢。”
“在锅上蒸着。”
“哼。”夫人还想说什么,陈良景夹只醉虾放到她盘子里。“母亲吃个虾。”
“你来给我布菜,四荷去伺候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