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乔缓步走到教堂旁的墓地,从背包里翻出一把小铲。 她辨认着方位,蹲下身,指尖摩挲过泥土,试探着土层的湿润度。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前往首都城,过去就连她的家人,也从未能踏入过那片繁华之地。 恍惚间,妈妈的话语在耳畔回响:“宝宝,等你以后去了首都城,一定要带妈妈一起去逛逛呀。” 她握紧手中的小铲,对准地面,狠狠掘了下去。 这片泥土下,埋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亲生母亲,另一个,是福利院里曾给过她温暖的阿姨。 是她的另一个妈妈。 从前,她总隔三差五就跑来这里,亲手挖开泥土,盯着土层下的痕迹,执拗地确认她们腐烂的进度。 她只是想知道,她们究竟会在哪一天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泥土被层层刨开,泥泞溅满了她的脸颊。 她停下动作,退到一旁平整的地面,背靠着冰冷的墓碑,缓缓半躺下来。 雨水落在她脸上,顺着眼窝与鼻梁的凹陷处汇集成细流。 她微微侧过身,冰凉的雨线便沿着下颌一路淌落。 忽然,头顶的雨戛然而止。 一柄黑伞悄然撑开,隔绝了雨幕。 “你挡着我淋雨了。”辛乔语气冷淡。 “会感冒。” 景忱,一身熨帖笔挺的西装,依旧是那副精致妥帖的模样站在了她面前。 无论是网络上的影像,还是几次现实碰面,辛乔见到他时,他永远干净利落,一尘不染。 “有心事?怎么不进教堂?”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建筑。 “我一躺在这里,就怨气冲天,心底把全世界都骂遍了。”辛乔没力气争执,随口应道,“我进去神明怕是不待见我的,这个地方离祂也很近。” 她心底不过是悄悄嫉妒景忱如今的风光,不愿再气鼓鼓的,免得被他一眼看穿。 “神明本就是用来收纳秘密的,你的心思,不见得比别人更见不得光。”景忱蹲下,想摸她的头顶,去被她躲开了。 他倒也不生气,只是蹲在她面前,默默看着她。 辛乔半坐起身,曲起膝盖,瞥了眼教堂尖顶:“景忱,就算是神,也曾从母亲腹中降生。 所以母亲,本身就带着神性。 那些不愿说给神明听的念头,可以在这里说给妈妈。” 她拍了拍身旁的泥地:“你要是想祈祷,也可以躺进我妈妈怀里。 或者这边。” 她又指向另一边的墓碑:“她也是你的妈妈。” 她指的是福利院妈妈的位置。 不过辛乔和景忱她们,在她活着的时候只愿意喊她阿姨。 “我没什么要祈祷的。”景忱轻轻摇头,将伞微微倾斜,恰好替她挡住落在小腿上的冷雨。 他问:“心情不好?是和简深吵架了?” “我至于吗。”辛乔耸耸肩,故作无所谓。 景忱伸手拨开她被雨水黏糊在脸颊的乱发,指尖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收回望向地面的目光,看向自己:“别再看了,越看会越难受的。” 泥土间,一截白骨泛着诡异的油亮绿光,没有像常人遗骸般腐朽消解,反倒像一截廉价的塑料玩具,从被辛乔挖开的地方冒出头。 辛乔眸光黯淡,眼皮半垂,提不起半点精神。 “可以原谅我吗?”景忱将伞塞进她手里,接过那把小铲,默默将挖开的泥土回填整平,“给我个机会,跟我回一趟首都城好不好?” “你装什么样子,你根本就不在意她。”辛乔看着他用铲子铺平地面的模样,随手把伞丢在了一旁。 “……”景忱没有回应她,只是将地面再次铲平。 “圣所和白塔,你觉得哪个更好?”辛乔换了个话题。 “我选了圣所。”他扶她起身,“你很有天赋,还记得吗?” “不过是昙花一现,长大之后,我还是一个普通向导。” 记忆突然浮现。 她们入住福利院的第二年,曾有一群白衣修女到访,带来一只木箱,让孩子们伸手去摸。 修女说,试着想象里面有一颗苹果。 有人摸出干瘪失色的烂果,有人两手空空。 简深和景忱各摸出一颗红润饱满的苹果,引来一片惊叹。 可当辛乔伸出手,周遭的喧闹瞬间沉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呼。 她摸出的苹果,纹路清晰漂亮,果蒂上还缀着几片新鲜绿叶,竟和她脑海里想象的模样分毫不差。 修女们转头问福利院的阿姨:这孩子是不是学习不好。 注意力涣散。 还心思杂乱? 阿姨却断然否认。 那是辛乔第一次,被冠了好学生的名头。 那群人并未放弃,后来又来了几次,随行的换成了穿西装的黑衣人。 阿姨说,他们想收养一个女孩,不过他们眼光很挑剔,所以内部要先筛选。 当年的辛乔踮起脚举手,稚气满满:“我我我!我就是现在最流行的白幼瘦!” “你也就占个瘦。” “都晒得黢黑了,还白?” 景忱和简深一人一句泼冷水。 那个年纪的辛乔眼睛又大又圆,但是脸型又窄又尖,这让她看着比同龄孩子显得早熟。 “少跟简深出去疯玩,就不会晒这么黑了。”景忱瞥了眼一旁偷笑的简深劝说着辛乔。 辛乔当场拿书,一人拍了一巴掌。 那时候,无论是简深、景忱,还是福利院的阿姨,都不愿让她被这些人带走。 即便中间人说,那家族富可敌国,她去了便能一生无忧。 她却天真地和阿姨说自己不怕,还说到时候可以悄悄带上简深和景忱,他们可以保护她。 最后,收养的事又不了了之了。 也正是在那时,辛乔知晓了一个秘密。 原来高阶向导的精神领域,即便主人逝去,也不会消散。 那些残存的精神领域,依旧可以用来孵化精神体。 “走吧。说到底,无论向神明许下什么愿望,最后都得靠自己去兑现。”景忱俯身,将失神发怔的辛乔打横抱起。 他一身一丝不苟的西装被她满身的泥泞蹭脏,混着冰冷雨水浸染开来,往日精致整洁的模样荡然无存。 两人一同狼狈不堪。 辛乔望着他,心底忽然松了口气。 他这样反倒顺眼多了。 “其实,我向神明许的愿,反而实现了呢。”她抓着景忱胸前的衣襟说着。 联邦五大家族关系不好的那几年,辛乔全家苦不堪言。 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候,趴在床上,只是随意的祈祷。 她说她宁愿用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换取联邦和平。 所以就在那一天,她同时失去了父亲留下的全部存款,还有她的妈妈。 妈妈病重卧床的那天,她跪在地上对着虚无的神明一遍遍忏悔。 她哭着解释,自己最重要的其实是爸爸留下的钱财,只管拿走家里所有的存款就好,无论如何都不要带走妈妈。 在那晚过后,她总在外头说自己是个眼里只有钱的人,仿佛只有把这份贪念钉在身上,才能抵掉那夜如同诅咒了妈妈般的罪恶感。 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用那种可怜又同情的眼神看着她。 外人只会说:看啊,这孩子太小,大概还不懂事,失去亲人的痛,还比不上花光了几万块嘞。 “是吗?”景忱凝着她陷入回忆的侧脸,捏着她胳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放我下来。”辛乔挣了挣身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不放。”景忱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我还有一大堆东西没拿……” “……” 被稳稳放下后,辛乔转身折返,不过片刻,就肩上扛着四个大包。 不仅如此,她背上驮着两个,胸前还斜挎着一个,整个人被行李裹得沉甸甸的,站在景忱面前:“现在你还要抱吗?送我去空舰站点可以不?” 景忱看着她这副模样,半晌没说出话来。 “为什么这个也要带?”上车后,景忱贴着辛乔的身侧,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辛乔抱着怀里的老母鸡坐在正中间。 上了景忱的车时她才发现,法尔瑟也在后排,她本想挪到边上,却被景忱强行按在了两人中间。 被牢牢夹在他们两个之间后,她刻意和身旁的法尔瑟拉开些许距离,这让她不得不紧紧贴着景忱。 但两人还时不时背着景忱,悄悄抬眼瞥向对方,空气里弥漫着几分微妙又紧绷的氛围。 “当然要带。活着能当宠物陪着我,死了还能吃,为什么要丢下。”辛乔俯下身,下巴颊贴着老母鸡温热的羽毛,抬眼问道,“你们要去哪?” “珀西瓦尔本家。”景忱答得很直接。 “跟我们一起走吧。”他顺势提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