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光忽然暗了一瞬。
夜抬起头。穹顶上那道裂缝像活了一样,正从一道细缝向两侧蔓延,碎裂的镜屑无声地坠落。镜中世界里没有风,空气却开始变得黏稠,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整个空间挤压收缩。
无脸公主也感觉到了。她握着笔的手停了,纸面上的「小夜」两个字在微微震颤,像两道被风吹动的烛火。
“他来了。”她轻声说,“他在打碎镜子。”
“谁?Close?”
“不。”她摇了摇头,“不是Close。是花冠。花冠在吸墨的时候,会抓住任何活着的梦。镜子是我的梦,它在被花冠抽走支撑。”
话音未落,镜中世界的墙壁上泛起一层暗黑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水渍在宣纸上洇开,一道一道,逼近她们脚下的木地板。地板在纹路经过的地方开始变脆、碎裂,露出下面空洞的黑暗。
夜撑住桌沿站起来。她能感觉到镜中世界在崩解——不是从边缘开始,而是从内部,从每一块她看得见的地方,像一幅画被泼上了酸。
“走。”夜说,“出去再说。”
“出去?”无脸公主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名字,声音里有一丝茫然,“我的名字……在这里。如果我出去,名字会留在这里吗?”
夜一把抓起那张纸,折好,塞进她手里。动作很快,也没顾上轻重。
“名字跟着你,不是跟着纸。”她说,“纸可以丢,名字你带在身上。”
无脸公主握紧纸页,僵了一瞬,然后把纸小心地按进白礼服的胸袋里,站起来。她的动作还很生涩,像许久没有移动过身体。
两人一起向殿厅入口的方向跑去。碎裂的地板在她们脚下塌落,镜片从头顶纷纷坠落,像一场倒着下的雪。夜跑在前面,手电的光柱撕裂着黑暗,而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她们涌来。
眼看那扇圆形石门就在前方。无脸公主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殿厅中央那面巨大的镜子。镜面已经开始碎裂,裂纹从边缘蔓延到中心,但她能在碎片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依然没有脸,但胸袋的位置有一团温暖的淡金色光,是那张折叠着的纸。
“你在看什么?”夜回头。
“看我写过的自己。”无脸公主说。她轻轻笑了一下,那声音像一道极细的光,在黑水里漾开,“姐姐,原来我记住过自己。”
夜没有回话。她伸出手拉住无脸公主的手腕,一把将她拽过门槛。两个人身后的圆形石门轰然合拢,将碎裂的声音和黑暗一起隔在门后。
门外,甬道里的铜镜全亮着。
那些覆满尘埃的镜面上映出她们两个的身影——但镜中的无脸公主,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夜快步经过时,每一面铜镜里,无脸公主的轮廓都比上一面清晰一点点,像有人在一遍一遍地描摹她。
她们抵达甬道尽头时,那扇刻着六瓣花的圆形石门前,守门人的声音最后一次从虚空里传来:
“你带了一个名字出来。”守门人说,“但镜子里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你。它属于一个被抄写在旧王城废墟里的、早已没有人记得的人。等你找到那个名字,你才能真正回答镜子的问题。走吧,外面的世界,有人在等你。”
夜顿了一下。她想问那个名字是什么,但守门人的声音已经像退潮一样消散了。
门口的墨痕在战舰般的地砖上积着薄薄一层。脚步声在门后响起,石门自己开了。
她从地窖里爬出来时,黎明还没有到,但天空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遥和南守在地窖口,两人手里都握着武器,看到她的身影,遥几乎是扑过来的。
“你去了整整一夜!”遥上下打量她,手掌按在她肩上,“你受伤了吗?里面发生了什么?那个公主……”
“我找到一个愿意记住自己名字的人。”夜说。她没有回头看向身后,但遥的眼睛却越过她的肩头瞪大了。
夜转过身。
地窖口的晨雾中,无脸公主站在她身后,白礼服上沾着碎镜屑,手里握着那张纸。她依然没有脸,瓷白的面容在晨光里泛着冷色——但她的姿态和昨夜不一样了。昨夜她像一张空白的纸,被谁都可以折成任何形状;此刻她站在雾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来不及舒展的芽,带着一种生涩的、却不再退缩的重量。
她开口说:“我叫……小夜。”
晨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她衣领处微微发亮的纸边上。她看着夜,又说了一遍:“我记得我写过这个名字。就算这里的谁都不认得,我记得我写过。”
夜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感觉。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嗯,你写过。”
音乐厅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永久跑出来,手里紧握着赤杖,面上一片凝重:“花冠异常了。柜里的墨在快速退去,但花冠本身在颤抖——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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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心里一紧,拔腿就往音乐厅里跑。身后无脸公主跟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胸袋里那张纸,把它按了按,然后追了上去。
玻璃柜四周,粉金色的屏障仍在,但屏障下的花冠已经变了样子。那两瓣原本黑透的花瓣此刻黑色褪尽,露出一种她不认识的材质——不是绸缎,是一种带着纤维纹理的旧纸张。花瓣表面隐约有字迹渗出来,笔画极淡,却能被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