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前一刻,夜独自站在地窖入口。
遥坚持要跟她一起下去,被她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也很残酷:花冠那边需要人守,而且她的手伤成这样,在狭小的地底空间里,多一个普通人的体魄反而是累赘。但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个理由——她隐约感觉到,负七层的那面镜子,不会对光之美少女的力量产生反应。镜子里住着的那个叫她姐姐的公主,从始至终都只是冲着孤门夜一个人来的。
“两个小时后我没上来,你们就下来找我。”夜只留下这一句话,然后掀开地窖的木盖,走入黑暗。
地窖的石阶比记忆中更长。
上一次她下来时,墨迹只爬到第七级台阶。而此刻,那些墨迹被粉金的梦想守护逼退,干涸成一道黑色的痂,贴在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她打着从门房借来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切开一道狭长的口子,照亮墙壁上斑驳的纹饰。
那些纹饰不是普通的砖石花纹。
夜的脚步慢下来。她用手电照着最近的一处纹饰——那是一幅浮雕刻痕,刻着一个戴冠的少女,少女脚下踩着一条盘踞的蛇。蛇的鳞片被刻得极深,仿佛曾经有人用笔尖反复描过。
她又照向下一处。另一幅浮雕,刻着少女举起一面镜子的姿态,镜子里倒映着一个没有脸的倒影。
“这是……”她低声自语。
“这是旧王城的地脉图。”一个声音从石阶尽头传来,不是远的声音,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像从水底泛起的,带着一层失真的波纹,“每一幅浮雕,都记录着这片土地上一个被遗忘的故事。诺布尔学园从来就不是学校。”
手电的光柱向前延伸,照出一扇半掩的石门。门后是一条极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排列着无数面铜镜,铜镜上覆着厚厚的尘埃。尘埃下面是流动的光影——像有无数故事被封在镜面底下,正等着什么人把它们打开。
夜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石门前,问:“你是谁?”
“我是最后一个守门人。”那个声音说,“也是被这座宫殿遗忘的最后一个名字。”
“名字?”
“你进来,就知道了。”
夜沉默了几秒,然后迈过门槛。
甬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两侧的铜镜映出她的影子,但每一面镜子里她的影子都在做不一样的事——第一面镜子里,她在奔跑;第二面镜子里,她在哭;第三面镜子里,她在笑,但那个笑容怎么看都不像她自己的。
她没有停留,一路向前。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石门。门面上没有任何把手,只在正中央刻着一枚六瓣花的图案。花瓣的纹路和花冠上的如出一辙——六瓣之中,第五瓣闭合,第六瓣空缺。
门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是古老的赫尔维特语,但夜竟然能读懂:
「凡人,若是寻梦而来,请留下你的故事再走。」
夜看着那行字,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残页。残页的边缘有些卷曲,焦痕已经泛黄,但它上面那行字依然清晰。她没有把残页拿出来,而是抬起手,将手电筒的光柱对准那个缺失的第六瓣花瓣的位置。
光透进门缝。门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圆形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夜迈步走了进去。
门后的空间比夜预想的大得多——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座被掏空的殿厅。穹顶极高,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全是黑曜石砌成,石面上反射着手电的光点,像无数只半睁的眼。殿厅正中放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对着她。
它不是任何普通的镜面。那是一面足有两层楼高的、椭圆形的黑镜,镜面泛着水银般的光泽,却不像水银那样清楚地映出人影。夜走近几步,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镜子里凝聚出来——但只凝聚了一半。
镜子里的她,从头顶到腰部,轮廓清晰,面容分明;但从腰部以下,影子像被泼了水的水彩,融化、流淌、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镜面的深处。
“你的故事,只剩一半了。”守门人的声音在殿厅里响起,“另一半,你丢在了别的地方。”
夜看着镜子里半透明的自己,没有说话。
“你想见的人,在镜子里面。”守门人的声音继续,“但你要想进去,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夜愣了一下。
这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得让人怀疑。她说:“孤门夜。”
镜面没有变化。守门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上一层古怪的意味:“这不是完整的答案。孤门夜是你现在的名字。你最初的名字呢?在你被捡到之前,在你还是那朵花的种子的时候,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