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布尔学园的走廊在深夜有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性格。
白天这里挤满了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脚步声、笑声、书本翻页的声音、走廊尽头社团活动室的乐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但深夜的走廊是安静的。不是死寂。是那种有呼吸感的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诺布尔学园建在海边,这是公主世界的设定,海风里永远带着咸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像童话书翻页时的干燥气息。
孤门夜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从永恒花园带出来的那只鞋。鞋底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她没有开灯。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她沿着这条路走,黑色T恤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锁骨下方的黑斑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紫色。像一块淤青。但不再跳动了。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暂时睡着了的东西。
她从医务室出来。杜玛斯睡着了。他的呼吸很稳。锁骨上的黑色印记也安静了。但孤门夜睡不着。她的脑子里全是杜玛斯说的那些话。
闭锁剧场。深渊真正的舞台。所有被否定的梦想被表演成已经实现的样子。
假象比真实更诱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的意识深处。不是因为她不认同。是因为她太认同了。她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她带着永恒之花穿越世界。确认别人的梦想。修复别人的裂痕。但她自己的梦想呢?她自己的裂痕呢?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想要什么。记忆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碎片。一些画面。一些声音。一些她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记忆。
她走到走廊的尽头。窗户正对着大海。月光下的海面是银黑色的。波浪一起一伏。像一只巨大的动物的呼吸。她把手撑在窗台上。掌心的金色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线从掌心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小小的河流。河流在皮肤下面安静地流淌。
睡不着?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是深渊的声音。不是杜玛斯的声音。是春野遥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但很清醒。
孤门夜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也没睡。
南说你从医务室出来了。遥走到孤门夜旁边。和她并排站在窗前。她的粉色睡衣在月光下变成了淡紫色。她的绿色眼睛看着窗外的海面。她说你看起来像在想事情。而且是很重的事情。
杜玛斯醒了。孤门夜说。他告诉了我一些事。
什么事?
深渊真正的舞台不是城堡。不是广场。是闭锁剧场后面。孤门夜的目光没有从海面上移开。那里表演所有被否定的梦想。表演成已经实现的样子。完美的表演。完美的假象。
假象……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像那个想画画的男孩。在舞台上画出了最美的画。但他其实没有画。只是被表演了。
那还是假的。
但感觉是真的。孤门夜终于转过头看着遥。她的金色眼睛在月光下有一种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颜色。假象比真实更诱人。因为假象不需要代价。不需要努力。不需要面对失败的可能。你只需要相信。相信那个舞台上的自己是真的。就够了。
那不是相信。遥的声音突然紧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清晰的、像刀刃一样的坚定。那是逃避。
孤门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公主不是逃避。遥继续说。她的手按在窗台上。手指扣住木头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公主是面对。面对自己的不完美。面对自己的恐惧。面对自己可能做不到的事实。然后还是往前走。
你说得对。孤门夜说。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深渊用童话的形式出现。而童话——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童话本来就是假象。公主永远幸福。王子永远到来。邪恶永远被打败。没有人告诉过孩子,公主也会害怕。王子也会犹豫。邪恶也有自己的理由。
但我们的童话不一样。遥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坚定的表情。我们的童话是打出来的。每一场战斗。每一次变身。每一个技能。都是我们用拳头打出来的。不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所以深渊才选择这个世界。孤门夜说。因为童话是最完美的容器。它可以把所有的假象装进去。然后告诉每一个人——你看,你的梦想已经实现了。在舞台上。你不需要再努力了。
沉默。
月光在她们之间铺出一条银色的路。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孤门夜的黑色长发。吹动了遥的粉色睡衣衣角。
你害怕吗?孤门夜突然问。
怕什么?
怕第七片花瓣长不出来。孤门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金色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深渊说我是钥匙。永恒之花是钥匙。第七片花瓣是锁芯。如果花瓣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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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等长出来为止。
孤门夜抬头看着遥。遥的表情很平静。不是不在乎。是一种很深的、像大海一样的平静。
你有没有想过,遥说。也许花瓣不是长不出来的问题。是还没到时间。
什么时间?
你自己的时间。遥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面对着走廊深处。你从第一卷开始就在确认别人的梦想。微笑世界的。心跳世界的。现在是我们公主世界。你一直在给别人的花浇水。但你自己的花呢?
孤门夜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的永恒之花有六个花瓣了。遥说。第六片是你在永恒花园里确认了自己的罪。但第七片——第七片不是靠确认别人的梦想长出来的。是靠确认你自己的。
确认我自己的什么?
你自己的梦想。遥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自己的故事。你自己在既定命运中创造的故事。
孤门夜的手指在窗台上微微收紧。掌心的金色线在她的触碰中猛地亮了一下。亮光从掌心涌出来。涌到她的指尖。涌到她的手腕。涌到她的锁骨。黑斑在光芒的冲刷下微微跳动了一下。像一只被吵醒的虫子。
我……不记得我的梦想是什么。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我的记忆是空的。我甚至不知道我原来是谁。我来自永恒花园。我是守护者。我毁掉了一个世界。然后我逃了。这就是全部。没有梦想。没有故事。只有罪。
罪不是你的全部。遥的手伸过来。放在孤门夜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遥的手是温的。孤门夜的手是凉的。你的梦想在碎片里。在记忆的碎片里。在永恒之花的每一片花瓣里。在每一个被你确认的梦想里。它们加起来就是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
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她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很微弱的、从口袋深处传来的震动。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永恒之花的花苞。花苞在她的口袋里微微震动。震动的频率和她的掌心金色线一模一样。像两个音叉在共振。
它在反应。孤门夜说。她的手从窗台上抽回来。伸进口袋。摸到了花苞。花苞在她指尖的触碰中猛地亮了起来。不是金色的亮。是一种更柔和的、更温润的亮。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它在指向什么。孤门夜抬头。目光越过遥的肩膀。看向走廊深处。看向学园的另一侧。那个方向。
旧剧场。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诺布尔学园有一个旧剧场。在图书馆后面。很久没人用了。